林麗珍是那種很有智慧、隨性也靈性的人,會跟你談身心靈,即席拍打大鼓,一下下的,敲動、勾住你的心,又搖搖曬乾的稻穗,發出一種自然乾淨的聲音節奏,碎落在你的心上。她也很懂得怎樣讓你放鬆,泡熱茶、備茶點,輕鬆聊聊。這場訪問,是一次安靜緩慢的體驗。

  前往無垢舞蹈劇場的排練場地,得先在台北新北市永和區的街巷裏,走過一條長長的路,簡直就像朝聖一樣,最後來到一個燈光昏黃的房子,跟林麗珍和她的舞者、樂手,一起坐下來,他們還為我熱情設宴泡茶。

  林麗珍一九九五年創立無垢舞蹈劇場,名字取自一種高貴的純白絲帛——「白無垢」,二十五年來,僅製作了《醮》、《花神祭》、《觀》、《潮》四部跟靈性生命互相觀照的作品,以純淨的肢體語言,展露深沉撼人的能量。林麗珍給我看無垢演出的劇照,只見舞者全身塗白,無論是外觀,抑或擺出來的動作與姿態,都甚有宗教性,甚至神話性的指涉,也別有一種神秘感,是根源於台灣本土的獨特美學。

  上月,林麗珍偕同舞團,來港參加《台灣月》,出席台灣式言談講座《沉潛的生命之舞》、《行者》電影放映。陳芯宜導演的《行者》,曾於《跳格國際舞蹈影像節2016》展映,該片記錄無垢舞蹈劇場,於台北、香港、北京、法國、西班牙等各大藝術節演出的珍貴畫面,還費盡心思尋找台灣符合無垢舞蹈作品精神的美麗秘境之地,讓舞作中的角色,如神靈顯現般出現在這些秘境中。

  他們這次香港《台灣月》之行,還在亞洲協會香港中心力寶展藝場,進行《緩行中的漫舞》演出暨工作坊,「我們現在的演出,不一定就在黑箱子式的固地場地,甚麼地方都可以演出,沒有設限。」《緩行中的漫舞》讓觀眾近距離觀賞演出,以及親身體驗林麗珍的訓練方式,達到動靜皆宜的內化自在。

  說起來,自2011年來港演出後,她便沒有踏足香港,直至這一次,「我喜歡香港,空間小、資源少,反而有一種動力,人為了生存,必須想辦法動起來,力量便一直滾上來,早期的台灣也是這樣。如果想要靠別人給你,就不願動了。」香港城市速度當然快,但她覺得,人的內在,都有一個共通的特質──安靜、寧定,藏在每一個人的身體裏,於是無垢純淨的緩行與漫舞,「就像跟大家談心一樣。」這次香港演出,也如無垢走進我們的生活裏。

  林麗珍又泡了一壺茶。她告訴我,這兒就是舞者平常訓練身體、排練的空間,「我們的舞蹈,不是跳,而是詮釋。」也很容易便跟泥土、鄉土連結起來。「我們的身體,一直受到西方世界的限制,從教育體系開始,所有基本動作、身體語彙,都受到控制,都合乎一個規格,標準化了。但人可不是機器啊。」譬如你只講英文,不講廣東話,你的意識、思維,就會漸漸改變,「變得沒有環境特色。就像海潮捲過來一樣被洗掉了。」

  漸漸,身體沒法跟生活溝通,也沒法跟內在深處溝通,「就像跛腳一樣,身體沒辦法動。」要打破框架,得從生活開始,走進內心,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到哪裏去,還有曾經踏印的土地裏,有甚麼香味,「一旦理解了,一切都打開,然後你講甚麼語言、穿甚麼衣服,都沒所謂,因為你心裏很自信。」

  林麗珍笑說,她到現在還沒自我整理完,「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安靜緩慢的靜省,是一生的課,而這已不是舞蹈了,而是哲學。

文:黃子翔 圖:黃子翔、光華新聞文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