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化快速流轉,我們總難以細味事物的底蘊便匆匆急掠而過。好像近年大行其道的快速時裝,正好反映了表象的更換比內在的紋理,更深得民心。日本設計師須藤玲子的當代紡織另走異途,一直堅持細察物料,考究當中的精神價值,恍若千錘百煉的藝術品,拒絕簡便的消費模式。她最近在南豐紗廠CHAT六廠(六廠紡織文化藝術館)舉辦首個香港的大型個展《須藤玲子:「布」之作業》,將紡織的懾人魅力細緻呈現,儼如一場突破紡織設計與當代藝術的實驗。

  甫進CHAT六廠的中庭,繽紛有致的鯉魚旗洋洋灑灑飄盪於空中,震懾觀者雙目,也精妙地點出須藤玲子的紡織設計精神──能如水般變形,幻化萬千。此作品《鯉魚流》,以八十多條玲子的布料所製,由法國的展覽設計師Adrien Gardère策劃,讓人感受到空中的水流,與流竄其中的鯉魚,充滿動感。日本人懸掛鯉魚旗,乃家庭慶祝新生嬰孩時的傳統,祝願小孩健康強壯,其物料常以紙及布為主,屬尋常百姓的設計物。玲子談到,當她在1993年誕下兒子時,也跟從如此傳統,卻想:何不以我的布料來製作?於是,她決定動手為兒子設計鯉魚旗,及後也為其他朋友設計,便逐漸發展成此充滿標誌性的作品。

  及後,此作曾在美國以大型裝置展出,亦在2018年日本東京的國立新美術館舉辦了《鯉躍當下!》展覽,大量的鯉魚旗浮游在空中,並展示了玲子的布藝。布料持續轉化,能變幻成各種模樣。玲子道,早在1980年,她尚未正式成為紡織設計師時,啟發自藝術評論家海野弘的說話──布料如水,會因裝載在不同容器而改變模樣。「這句說話一直在腦海裏,也支撐了我長久以來的設計理念。」因此,她大多的設計也沿用此方向。她舉例,一次當她以縫紉機重塑牀鋪時,被損壞的針織出布洞,她卻忽發奇想,以此發展成更豐富的設計。她更以尋常廉價的毛巾與地毯來作靈感,扭轉慣常的紡織方式與技巧,製成別樹一幟的布料。

  事實上,回溯須藤玲子的年輕時代,她曾矢志成為傳統和服的設計師。她笑謂,一如平常的女生,總被漂亮的和服吸引,因此暗願能投身其中。這小小的夢想因遇上另一布藝大師新井淳一而改變。「我原來曾跟隨和服設計師工作,也繪畫和服上的傳統圖案。但在1982年認識了新井先生,對我的人生做成巨大的改變。他是日本舉足輕重的紡織與服裝設計師,所設計的布藝有別於工業所生產的。當真實接觸他設計的布料時,便會明白其差異。我過去未曾想過成為一位紡織設計師,因此認識他及他的設計,無疑是我的人生轉捩點。」

  雖然放棄了兒時的夢想,但浸淫在傳統和服裏的經驗,依舊塑造了她的設計。她強調,和服自有其獨一無二的美學與價值,因此才能造就當代紡織的多樣性。「和服的美,成為我們很自然的追求。和服的龐大歷史,源遠流長,因此我們必須要知道和服的歷史,才能開創當代的紡織品設計。」是故,玲子喜歡收集舊碎布,以此作為設計靈感。在展覽場內,一邊展示了玲子的獨特設計,各有名字。另一邊,是她所收集無名的碎布,歸納成不同色系,置於桌上,對照出由傳統到當代的紡織歷程。

  展覽場內更展示了玲子獨創的各種紡織技巧與工藝,精細得讓人動容。好像加入絲蠶廢料,並再造成新的絲線,還有啟發自日本和紙工藝的概念,製作出與別不同的質感。這些方式也跟當前的同質大量生產不同,玲子強調,她的紡織設計講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充滿人情的設計。即使其設計難以完全繞過,她的最大考量,仍是設計中保存雙手的質感與溫度,彷彿還原布藝中的一針一線。「我們的設計最多也只會生產二千數量,對我們而言已是龐大的數目。但我們依舊在生產過程中,與設計師、技術人員,以至布料的收藏者,保持很密切的關係,有着共同分享的心。」

  她最後說到,其紡織設計着重的是質感與感覺,不論是其形狀與輪廓、光照射下的光暗陰影,以至如何將平面的布料轉化成立體的感覺,也是其紡織藝術的核心精神。

《須藤玲子:「布」之作業》

日期:即日(11月28日)至2020年2月23日(日)

時間:星期一、三至日/11:00am至7:00pm

地點:荃灣白田壩街45號南豐紗廠CHAT六廠

網頁:www.mill6chat.org

文:蔡倩怡 圖:黃頌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