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不止一次跟朋友說,今屆的《世界文化藝術節》,特別吸引我,因為今屆藝術節以「北歐五國」定位,而北歐文化對許多人而言,都是神秘而富魅力的,進場賞藝後,觀眾或許還多了一個感受──充滿挑釁性。

  北歐五國,我只踏足過丹麥,並在哥本哈根的路易斯安那現代美術館,遙遙望向大海對岸的瑞典,當然想追求更多,而對獨立音樂迷來說,也無不嚮往盛產獨立音樂的冰島。所以,今屆芸芸藝術節目中,冰島舞蹈團的《黯黑祭典》對我特別耀眼。

  《黯黑祭典》明明是一齣舞劇,跟音樂何干?因為該作正是由大名鼎鼎的冰島後搖天團Sigur Rós,跟Valdimar Jóhannsson合作炮製原創音樂,相信也有Sigur Rós樂迷,當成是一場Sigur Rós現場MV吧,不過這樣說未免太過無禮了,因為看過冰島舞蹈團舞者,那些名副其實宛如「黯黑祭典」的舞步,那種衝擊、不安、焦躁,甚至恐懼的情緒,肯定跟聽過Sigur Rós的凜然配樂一樣深刻難忘,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黯黑祭典》不是我第一次欣賞由Sigur Rós「配樂」的舞蹈,今年到訪台中國家歌劇院,進場觀看雲門2藝術總監鄭宗龍的《毛月亮》,同樣由Sigur Rós譜曲,雖然兩個製作團隊扎根之地天南地北,卻居然因為Sigur Rós的音樂勾出了共通點──原始、獸性。

  《黯黑祭典》開場,從頭到腳穿上黑衣的舞者,與一個等身的黑色人形娃娃,幾成連體人,彼此扭在一起,緩慢地蜷曲蠕動,形成一隻(或一隻隻)無以名狀的生物,叫人毛骨聳然;《毛月亮》開場,舞者排列起來,有秩序、協調地揮舞手腳,簡直就是一頭毛手毛腳的巨獸!還有一段,舞者圍着巨幕大剌剌地跳來跳去,叫人想到《2001太空漫遊》猿人一幕,事實上鄭宗龍也不諱言該戲對這部舞作的影響。

  《黯黑祭典》從舞者扭作一圈蜷曲蠕動,慢慢發展至獨立地與人形娃娃「共舞」,繼而掙脫、分裂,激烈起來,甚至予以擊打!恰恰導向一個混亂、暴烈的狀態,舞者更以喉音嘶叫,聽得人雞皮疙瘩,他們到底在焦躁、恐懼甚麼?大概是為了那些自以為掙脫了的人形娃娃吧?於是又再拾起、舉起它們,卻如千斤重擔似的,壓得他們透不過氣來。讀着《黯黑祭典》藝術總監及編舞艾娜.奧馬斯多迪亞(Erna Ómarsdóttir)的訪問,那些黑色人形娃娃,就是人們的內心陰暗面,甚至是纏擾他們的「鬼」,每個人都要跟自己的黑暗一面相處,千萬別自以為輕易釋下,其實糾纏不清。

  說到「鬼」,我碰巧也欣賞了今屆《世界文化藝術節》另一節目──挪威國家芭蕾舞團的《易卜生〈群鬼〉》。現代戲劇之父易卜生筆下的《群鬼》,固然是著名劇本,也是一部心理懸疑劇,把傳統道德、禮節、宗教的規範,以至人性的愚昧、迂腐、虛偽、墮落、貪婪等等,大抒特抒,如今落在挪威國家芭蕾舞團手上,竟然演繹出一個不言不語的舞蹈作品,真是藝高人膽大。

  劇中舞者(角色)的共舞,最為精采,他們把愛恨情仇,通過糾纏不清的舞姿,傾力盡訴。然而,所謂「群鬼」,與其說是死去主人與女僕的幽靈,倒不如說是人的劣根性、陰暗面,又或是道德枷鎖的夢魘,就像惡鬼怨靈一樣,陰魂不散,甚至一有機會就會「借屍還魂」,叫人永劫輪迴。

  《黯黑祭典》和《易卜生〈群鬼〉》都告訴我們:黑暗,如影隨形。

文:黃子翔  圖:《世界文化藝術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