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你知道我的名字?為甚麼你這麼關心我呢?很少人會關心我們!」錦仙姐說。 

  從病人服務助理嬸嬸拍拍肩膀喚醒我探熱量血壓之後,我就眼光光看着頭頂花白的燈,再也睡不着。那時不過清晨六點。

  大約一小時後,我便看到錦仙姐在洗廁所了。錦仙姐平日工作時總是板着臉孔一本正經,很少主動說話,最多在病人對她說早晨和謝謝時才回應,回應的都是沒有尾音的單詞:「早晨」、「唔使」。每次遇到她主動開口,湊巧都是碰到讓她看不過眼的事情。一次是看見馬桶塞了,她立即嚴厲地責備從廁格步出的女士,着她不可將抹手紙和衞生用品丟進馬桶,也不可不沖水。另一次是指責一位少女把用過的紙巾、食物包裝袋全扔到地上影響衞生。雖然錦仙姐批評的都沒錯,不過她詞鋒太銳利、語氣太倔強,以致每次開口批評,都惹來惡言。

  有一次,燕芳也因錦仙姐而生氣。那天只有攝氏八度,雖說醫院大部分時間恆溫,讓人不知冷暖,但浴室可是「風涼水冷」。醫院花灑水壓低,洗澡洗頭相當不便,尤其在寒冷的日子,不夠熱、不夠猛的水讓人倍覺難受。豈料燕芳淋浴的時候不住有人敲門,敲門的原來是錦仙姐。「裏面是不是有一把地拖呢?」「是。」錦仙姐一聽到地拖在淋浴間,竟不住的拍門要燕芳把地拖拿出來給她。燕芳自然是一口拒絕了,她覺得這要求畢竟太無理!

  沒想到錦仙姐竟不肯罷休似地不斷拍門,更愈拍愈用力,使得燕芳大為氣結,終於忍無可忍,關了水喉,拿了地拖,瑟瑟抖着打開一線門縫把地拖遞出去。「唔該,我好多工夫做唔完啊!」錦仙姐接過地拖,只拋下了這句話。燕芳洗澡後回到病房,立即跟我說這事,氣得面紅耳熱,護士更為她量出了高血壓,最後她向病房經理投訴了錦仙姐,一口難下的氣才總算消了一半。

  相比之下,負責另一更的清潔姐姐──瑞桃姐就受歡迎得多了。說實在,其實瑞桃姐更愛批評,但她對人的批評多半不當面,而且待人接物技巧圓滑,經常滿臉笑容,又健談,似乎不少人都愛與她聊天。

  喜歡「八卦」的人,與瑞桃姐一定分外投契,許多嬸嬸、護士們之間的「是非」,都是自瑞桃姐的嘴巴溜出來的。她邊打掃邊說話,許多「資訊」就不知不覺地溜進大家耳中。我倒是不太喜愛瑞桃姐,她太多話了,我本來就不欣賞愛搬弄是非的人。錦仙姐雖不通曉人情,也不擅詞令,做事卻踏實盡責得多。

  不似瑞桃姐,我從未見過錦仙姐工作期間與人閒聊搭訕,也沒聽過她埋怨或喊累,甚至沒見過她在工作期間坐下來。不曉得有沒有人留意到錦仙姐打掃其實比瑞桃姐仔細得多,單看拖地一項已盡見她一絲不苟。錦仙姐習慣先掃地,把垃圾、紙碎、頭髮等清掃乾淨,然後再用濕水拖把拖一遍地板,最後再用乾拖把再拖一遍,才算完成整個拖地程序;瑞桃姐則一把拖把走天涯,乾拖一回乾手淨腳。

  洗手間也是日間比夜晚乾淨整齊。白天洗手間使用率高企,錦仙姐清洗廁所的次數亦相當頻密,隔不多久就見她在洗手間清出黑色垃圾袋滿滿一袋垃圾,而晚上的洗手間則大多只有一段短時間是乾淨清潔的。不消一會兒,廁紙、抹手紙、成人紙尿片、衞生用品等隨處丟,地板濕漉漉、血迹斑斑等俱屬尋常,惡劣的衞生環境簡直令人作嘔。當然,這更應怪罪使用者缺乏公德心,自私自利,罔顧衞生,損人不利己。

  燕芳終於可以出院的時候,她為醫護人員們準備了一大袋曲奇小禮盒,在答謝小卡上細心地寫上每位醫護人員的名字,難怪早前她刻意問那些沒有扣上名牌的助理嬸嬸芳名,原來早有預備。醫生、護士、病人服務助理……眾人都獲得小禮盒,瑞桃姐也有,唯獨錦仙姐並沒得到這份表示感謝的小禮物。

  那天我留意到,早晚兩更負責打掃的都是錦仙姐。晚飯後在洗手間裏遇到她時,我不禁問了一句:「錦仙姐,怎麼今天從早到晚都是你工作?你沒有休息嗎?」「為甚麼你知道我的名字?為甚麼你這麼關心我呢?很少人會關心我們!」錦仙姐說。她並沒有給我答案,反而問了我這兩個問題,我彷彿討了個沒趣。「我聽到護士稱呼錦仙姐。」

  隔天我才知道,原來瑞桃姐前一晚請了假,錦仙姐替更。病房清潔好像只分早班和夜班,至於深宵時分,似乎是沒有人打掃的。那天早上七點至晚上十點,在病房裏來回往返打掃擦拭的,全是錦仙姐的身影。大概沒有人留意到,只有錦仙姐替更的那個晚上,我們能在夜半喝到溫熱的水,因為只有她會在十點下班前,再花時間為我們換水。平日傍晚六點多換過水後就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十點才有新鮮的熱水,我在這裏住了一個月,我知道。(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