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凡夫(MH), 盡本分、順自然、見真心、修正道!

  台中國家歌劇院自二〇一六年啟用,首年演出第一隻指環《萊茵黃金》後,按年打造到今年最後一隻《諸神黃昏》(《Gtterdmmerung》,港譯《諸神的黃昏》),吸引了不少香港「指環粉絲」專程前往觀賞。

  華格納的四連劇《指環》以北歐神話故事來論說人世間的愛恨情仇及背後的權利爭逐,台中版的《諸神黃昏》,確實為二十一世紀的今日世界打造了一個具有代表性,能為《指環》的全球「鐵粉」帶來全新體驗的製作。同時,整個製作的處理,特別是終幕天庭被火海吞噬的震撼性結束場面,不僅充滿現實感,更帶有預言性。

  這次台中的《諸神黃昏》有兩個特點,其一是演出三場只用單一卡士,有些歌唱演員還兼飾兩角。一般而言,演出《指環》,歌唱演員需要具有充沛氣力,才能流暢自如地駕馭恍如是無盡旋律的唱段,加上演出時間長,就所觀賞的十月六日第二場來說,下午三時開場,到第三幕落幕已是晚上八時三十六分,對歌唱家的體力嗓子都是很大挑戰,能夠只用一個卡士,在於首場演出在十月四日,第三場更在十月十日,各場演出都有一天至三天的隔距,就第二晚所聽,各歌唱演員的聲音也就得以沒有絲毫疲態。

  另一特點是整個製作無論是台前幕後,基本是一次跨域性製作,儘管製作團隊主要來自西班牙(瓦倫希亞蘇菲亞皇后劇院,拉夫拉前衞劇團),最後出來的成果,則展示出台灣,甚至是台中在地於演藝文化上的亮麗實力。就團體而言,作為帶動整個歌劇演出很關鍵性的是呂紹嘉指揮,由他擔任藝術總監的台灣NSO國家交響樂團,還有鍾安妮擔任指揮的台中的東海大學合唱團、台北的特技空間和台中的戊己劇場。

  演員陣容則是一個頗為國際性的組合。女武神布倫希德是在英國出生的女高音瑞秋.尼可絲(Rachel Nicholls),擔演齊格飛的英雄男高音蘭斯.萊恩(Lance Ryan)來自加拿大,演唱哈根的男低音安迪亞.席維斯特利(Andrea Silvestrelli)來自美國,演唱其兄長昆特的低男中音勞利.瓦薩爾(Lauri Vasar)則來自愛沙尼亞。至於飾唱哈根妹妹古德倫的女高音珊德拉.特拉特尼希(Sandra Trattnigg)來自奧地利,飾演在第一幕出場的女武神瓦特勞特的次女高音蘿絲維特.穆勒(Roswitha Müller),來自慕尼黑,她們兩人還要在序幕時另飾演扮相截然不同的命運之女。

  三位萊茵女兒的歌唱家,兩位是美國的次女高音凱瑟琳.瑪坦(Catherine Martin)和瑞娜.托頓(Renee Tatum),第三位是日裔的女高音中村惠理(她於去年香港管弦樂團音樂會版的製作中亦演唱同一角色),但她並非劇中唯一的東方面孔,飾演命運之女的范婷玉,更是在台灣國立藝術學院畢業後,再在德國深造的台灣女高音。而演出阿伯利希(Alberich)的趙方豪,則是留學德國,現於台中東海大學音樂系任教的男中音。不過,這三位東方面孔,經過服裝、化妝及燈光「包裝」後,都「同化」為諸神世界中的一員了。

  台中版的《諸神黃昏》在舞台上的呈示,可說是導演帕德利薩(Carlus Padrissa)和他擔任藝術總監的拉夫拉前衞劇團一向追求的特異創新,具有爆發力,和刺激性的前衞美學觀所形成的藝術風格產品。整個製作可以說將華格納追求戲劇與音樂高度結合的「樂劇」(Music Drama)形式作了更大的推進,現代電腦動畫為主的影像設計,結合帶有超現實感的舞台裝置,不但運用了機械投影機裝置,並用上機械吊臂,且以現代吊索結合燈光變化來處理三位命運之女,和萊茵女兒的特性與場域,同時,既古典又現代的服飾設計,整個製作的舞台視覺的暗黑基調,已呈現出帶着沉重壓逼感的悲劇性。

  華格納青少年時期,甚至成年後,都曾參與革命,且一度因此流亡,最後卻是對政治改革不再存有希望,為此他前後花了二十年創作的《指環》,於一八五四年完成《萊茵黃金》初稿,到一八七四年最後完成的《諸神黃昏》,其實最早於一八四八年構思時原名為《齊格飛之死》,結局是英雄自我犧牲了,布倫希德帶着他的屍體騎着白馬返回天庭,加入諸神之列成為新的守護神,但易名為《諸神黃昏》的結局,亦由英雄犧牲救世,變成英雄與天庭共亡。

  這次製作終幕,布倫希德躍入齊格飛火葬堆,在河水(水缸)中嬉戲的萊茵女兒取回指環,現場演員手持的真火,與電腦動畫製作的烈燄,還有數十位特技人飄浮在半空煙霧火光中的人體影像,很形象化地突出諸神的瓦哈爾城堡(Valhalla)終於在火海中瓦解,英雄與諸神同歸於盡,權貴統治者的階層完全毁滅的強烈視覺效果,明確地表達了華格納藉着神祇世界中諸神聖殿的毁滅,傳達他對革命犧牲爭取政治改革的想法已幻滅,轉而藉着齊格飛與布倫希德二人的關係,對人性與愛情的解放,和對自由的爭取的歌頌。

  華格納在《指環》中最終抉擇讓神界毁滅,指環回到萊茵女兒之手,一切回到人間,然而人間仍是權力欲望利害的羅網,這個製作更突出了現代社會財富經濟的罪惡,但人間的體制是否仍如天庭般會一把火燒毁,人便可以解放?可以完全自由了?當然,華格納即使會續寫第五部曲,亦不可能會有答案。

  台中版的《諸神黃昏》的結局帶有刺激性的震撼,其中可還有一種無力感。現今網絡世界,人間爭逐權力的欲望更大,手段較《指環》的情節更為複雜,現實世界失衡之象已紛陳,民主體制的崩潰,亦恍如是走向《諸神黃昏》中的天火焚城結局一樣,看來華格納不僅在歌劇藝術發展走在前列,他的《指環》既是人類社會的現實,但亦會是預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