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旁邊的人在哭。」懿荷的先生悄聲對她說。「不要看。大部分來這兒的人都是哭過的,我來的時候也哭,哭完就算了。」

  先生彷彿晴天霹靂。「噢,原來你也哭了?」懿荷比他無奈百倍。

  在前往急症室途中,心慌意亂的懿荷淚水兇猛地流,鼻腔溢滿鼻水釀成渾厚的重低音,連的士司機都忍不住出言安慰她。怎麼會不哭呢?難道先生以為她真的獨立強悍如此?還是真的以為這不過是一樁小事呢?

  這兒常常有人哭,有的哭聲呼天搶地,一邊哭一邊捶胸頓足;有的一邊哭一邊喃喃自語;有的哭得比較節制,輕聲地嚶嚶啜泣。各人都為自己的情況心煩意亂,大家都甚少安慰別人,因為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情況,話太多只怕稍一不慎即更易觸動別人的情緒。有時會有院牧在病房之間穿梭,尋找需要安慰的心靈,但願意和她交談的人不算多。甚至有時她放在大家案頭的單張或紀念品,不多久已經轉移到垃圾箱裏了。

  曾經有朋友說懿荷獨立得沒有親人觀念,雖然對方明顯已經刻意把話說得很輕,但懿荷聽了,心還是戚戚然。當然,她不會讓朋友知道這話刺痛了她。是的,很多事她都沒有讓親人知道,但她不過是不想家人擔心,她的出發點原是因為愛他們,不想加重他們的負擔,反正知道了也不能改變事實,或做不了甚麼。徒換一場虛空的擔憂,倒不如讓事情安靜乾脆地解決了更好。

  沒想到,原來在別人眼裏,這是缺乏親人觀念的表現。懿荷恍然有種被針扎到的刺痛感覺。

  懿荷的確是比較獨立的,她有一個哥哥、兩個弟弟,最小的弟弟早夭,父母把三個孩子養大,等到各人都成家立室後才返回老家印尼養老。小時候一家人感情其實不錯,但各自成家、父母回鄉之後,手足感情漸見生疏。有時懿荷主動約哥哥和弟弟相聚都很不容易,她知道,兩兄弟心裏有刺,因為哥哥和嫂嫂覺得爸媽偏心,把從前努力經營的家庭式印尼小店和房子給了弟弟。爸媽的心意,懿荷怎會不明白呢?弟弟自幼體弱,能力又不及兄姊,三人之中向來以哥哥的工作能力最強,際遇又好,雖不至於飛黃騰達,但要置業、養妻活兒完全沒難度。弟弟的生活則可謂捉襟見肘,從前和妻子、兒子與父母同住在由父母自費購買以自住的公屋單位,弟婦一直希望分家,大家都知道。這個單位一家人同住三十年,大家都捨不得將之放售,父母告老還鄉,單位順理成章讓小弟一家住,哥哥和嫂嫂心裏的刺就扎得比樹根還要深了。

  夫家家庭觀念處於緊密又生疏之間,丈夫是獨生子,父母的希望全押在他身上,自幼對他百般呵護照顧,以至於他不大敏感於對別人的關顧,也不擅長考慮別人的需要。雖然父母對他寵愛有加,但婚後與丈夫和公公婆婆同住,懿荷才發現其實這個三人家庭彼此之間非常生疏。丈夫對父母言聽計從,但三人幾乎不甚溝通。婚後須與父母同住,其實也是婆婆的意思,丈夫心底的意願沒有人知道,他從來都不說。公公婆婆常常有意無意之間在懿荷面前提醒她不要有分家的念頭。懿荷覺得公公對她還可以,但直覺婆婆不太喜歡她,不但對她不甚關愛,還經常挑剔她家務事兒做得不妥當、嫌棄她骨瘦如柴、批評她煮的菜式口味寡淡。可能覺得她搶了自己的兒子吧,但在兒子面前,婆婆從來沒有批評過懿荷。這一點,令懿荷覺得不是味兒。如果覺得她有這麼多做得不好的地方,為甚麼非得要在兒子不在場的時候才責難她呢?懿荷最受不了的,是婆婆常說:「你爸媽都不在港,只有你自己一個,全靠我阿仔娶了你,你才有頭家。」這些話每每刺着懿荷的痛處,讓她倍覺寄人籬下,孤苦伶仃。

  這次入院是因為懿荷上洗手間時突然排出大量鮮血,差點沒把她嚇個半死,檢查後確診是腎炎,還意外發現了她子宮裏有個碩大的囊腫,需要做緊急手術切除。入院首兩天都沒有人來看望她,因為丈夫連續兩天上夜班,錯過探病時間,所以說待她手術後才來探望她,而公公和婆婆都沒有來看她。懿荷其實掙扎過要不要告訴哥哥和弟弟,不過最後她都沒有說,免得為他們添煩惱。

  手術之後懿荷餓極了,疲倦得有虛脫的感覺,她多麼想喝上一口湯或粥水,不過她曉得這是不可能的。她給丈夫傳了訊息,請丈夫晚上來時為她帶點熱食,結果丈夫帶了燒鵝瀨。她不能說丈夫不關心她,燒鵝瀨的確是她常點的下午茶,因為夠飽肚,只是手術後有傷口不能吃燒鵝這一點,丈夫大抵不知道。

  當丈夫為別人哭泣訝異的時候,懿荷心裏想的是其實她也很想丈夫在自己身邊,很想丈夫主動說告假半天在她手術前來看看她,可惜他像頭牛,不解溫柔,所以懿荷賭氣地說出其實自己也哭過了,她以為這樣說能得到一點安慰,誰知她得到的,不過是一個莫名其妙的訝異表情。(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