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花了二十年精心編寫的書,主旨只有一個︰為大家講清楚、說明白,粵語片是甚麼。作者任教大學電影學院二十年,本書收集了他多年研究粵語片心得,是坊間珍貴的香港文化記錄。

  開卷之前,我想了一想,自小看粵語長片,只覺得粵語片跟西片、國語片有好大分別,但說不出深層次的分別在哪裏,看罷此書,我就有點心得,首先,從一部經典作《如來神掌》說起。

  此片只應粵語有,其他那得幾回聞——《如來神掌》是不可被複製的香港粵語片,作者稱之為「香港文化的組成部分」,任你是塔倫天奴都要卻步。電影有五集(曹達華、于素秋版本),是為中國倫理與武俠文化的縮影,我們細心剖析外形樸拙,看似平平的主角龍劍飛,其實代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香港。戰後香港不外是一個百廢待舉、經濟薄弱的港口城市,猶如《如來神掌》第一集開場的龍劍飛,面部被愛人打傷破相,不被師傅待見,連招呼賓客都不用他,嫌他失禮。

  香港何以頃刻改變了命運,成為「最有競爭力」城市?過程一如龍劍飛般傳奇。話說龍劍飛為師妹未婚夫「白衣冰心」追殺逼害,好在被「金眼神鵰」救入「火雲洞」,後以得拜師「火雲邪神」和「東島長離教主」,分授以八式「如來神拳」和「七旋斬」絕世武功。回頭看香港,當我們處於落寞、不知何去何從之際,韓戰忽然打響,國際局勢頓時改變,香港以接連中西之戰略地理位置,順利發展成為自由貿易港,經濟開始出現奇迹。

  我對《如來神掌》是有感情的,很多很多年前,我與祖父輩同行,經過旺角山東街一座古老有天井的舊建築,大家停下來的向內探看,原來這就是製作《如來神掌》道具的工場,負責人就是製作大師盧寄萍,可惜當日大師不在。眾人朝聖過一輪,拉隊行過去隔鄰的鳳如茶樓冷氣廳飲茶,點心一籠接一籠而上,而話題也是一個接一個,但都離不開《如來神掌》,話說第五集那隻十二呎高紙紮「天殘腳」曾掛在天井,路人行過都可以見到這個香港電影Icon;又有人說「鐵面修羅」石堅是老友,堅叔就住在不遠的太子道……他們都年紀一大把,當日還像孩子一樣,可見《如來神掌》之影響力。

  說回香港,其多年以來的經歷很似《如來神掌》︰「有兩條線索,其一是英雄的成長,其二是江湖恩怨的化解。」不是嗎?我們都是兩條腿走路,一是從幾乎一無所有,掙得舉世無雙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財富滾滾來,二是香港夾縫中間位置,在冷戰期間,中國困難時刻都起了緩衝和聯絡作用。是以老幾輩的香港人,不自覺的投入龍劍飛的符號象徵裏,對《如來神掌》喜愛有嘉,我們的祖輩便是以龍劍飛為道德模範。

  很弔詭的是《如來神掌》的另一個重要角色「火雲邪神」古漢魂,作者為我們解構︰「古漢魂之所以叫『一邪』,大概是因為他當年並非善類,為爭霸武林,他力戰各派高手,但經過六十年,他反省自身,了卻恩怨之心。」古漢魂讓今天的大家聯想了誰?你內心應該有答案的。

  作者以戲論戲,以文化角度分析︰「在《如來神掌》的世界,古漢魂代表上一代已完成的傳統,而龍劍飛則代表新一代未完成的潛能。」作者在這段分析文起的標題是《漢魂龍劍中國心》,指出師徒兩人承傳了中國傳統美德︰古漢魂在第二集結尾,打敗了孫碧玲,他沒有住手,再加一掌打碎她的面具,作者稱道此舉是「置諸死地而讓其重生,非正非邪,很有權柄。」龍劍飛是儒俠,最後關頭肯捨身取義,終於悟得最高境界的第九式「萬佛朝宗」,成就一代武林盟主。

  說了那麼多,千萬不要以為這本書只有《如來神掌》內容可觀,只不過篇幅關係,我難以逐一介紹,本書重中之重是論述香港與內地電影文化之間的歷史關係,以及解構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進步電影」的內涵與文化功能。其實,粵語片之為粵語片,我們還得要看這兩個十年間由親中電影工作者帶起的社會寫實潮流。「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唔窮唔教學」等深入上幾代民心的典故從何而來?都是來自這個電影浪潮,答案就在本書中,本書內容必然令喜愛電影的你,感到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