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過去了,阿健還沒習慣他的「新身分」。他實在沒有信心終有一天能夠適應過來。

  半年前的一個尋常早上,他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又或者好像其中一位心理醫生分析,他是從一個很深刻、自以為真的幻想裏「醒」過來,變回了自己而已。

  在此之前,他過着另一個人生,「他」叫做阿健,是一個三十歲、從本地大學畢業、在大型企業工作了差不多十年的小員工;他不煙不酒,沒有特殊喜好,待人處事擇中庸之道,最着迷的,也只是宅在家中打機,但遠遠稱不上是沉迷;剛剛置業,有一位正要談婚論嫁的女朋友。他便是這樣一直過着平凡而穩定的簡單生活。

  但那天早上,一覺醒來,世界變得不一樣,他不再是阿健了。他其實叫阿康,四十歲,住在半山一個豪宅,有一個長駐家中的管家,以及兩位兼職家務助理,家中一切,他完全不用費神,說是飯來張口,也不誇張;他是一個上市公司主席,據他了解,他是繼承了死去的父親所有家財和地位,是一位不用工作也能輕鬆過活的富二代;他沒有其他家人,也沒有女朋友(卻有多個關係親密的女性朋友),一直過着富裕但孤獨的生活。

  阿健可是花了一個月,才掌握自己──應該說是阿康──的底細,期間他見過幾個心理醫生,統統都說不出所以然來,而他除了身分認知障礙,其餘一切,包括精神狀態、身體機能,都健康正常,叫所有醫生都嘖嘖稱奇。他當然有尋找過去,然而阿健的家,地址不符,也找極都找不到他的家人、女朋友、朋友與同事,他沒有放棄,一直明查暗訪,卻徒勞無功,這個世界似乎真的不(曾)存在阿健這個人。他失落極了,極端起來,甚至認為有人很精心地抹殺他那三十年的人生,但那到底是為了甚麼?他明明是那麼平凡。如果有人要抹殺阿康,從中取利,他反而理解得到。

  半年過去了,阿健還沒習慣他的「新身分」,但為了生活,他還得接受,他實在不能崩潰。可幸的是,阿健和阿康外貌是一模一樣的,只是四十歲的阿康,比三十歲的阿健,多了一點點白頭髮和皺紋,身材也沒怎麼走樣,如果他長着另一張臉,甚至改變了性別,他很可能早已崩潰了。他覺得這刻的自己,介乎阿健與阿康之間,他漸漸接受自己不再是阿健,但又沒法接納自己就是阿康,總之便是一個相當尷尬的狀態。

  除了外表,阿健和阿康也不是完全沒有共通點,他在睡房一個櫃子裏(他尋遍大宅每一個櫃子每一個角落,花了許多時間,雖然這位富家子弟,有的是時間),找出了一部阿健曾經擁有的遊戲機,雖然這款遊戲機十分普遍,任何一個有男孩子的家,都可能藏有一部。

  他忽然想到了甚麼。

  「角色扮演候群症?」那位心理醫生複述了阿康的想法。他是阿康比較信任的心理醫生,就是他告訴自己,從一個很深刻、自以為真的幻想裏「醒」過來。阿康看見他很用力地思考,「也不是不可能。」阿康放心下來,他就知道這位心理醫生思想開通,能夠接受許多不同事物和想法。

  「但你找到這款遊戲嗎?」輪到阿康不解:「甚麼遊戲?」心理醫生說:「即是角色扮演遊戲啊!你設定自己是『阿健』,三十歲,平凡的打工仔之類。」阿康摸摸頭,苦笑着:「為甚麼會有這樣的遊戲?」心理醫生答非所問:「抽離不了吧!你玩角色扮演遊戲,抽離不了角色,於是得了角色扮演候群症,你不是這樣想嗎?就像有些過分投入的演員,一時間抽離不了角色,以為自己便是他一直努力扮演的角色。」阿康沒有想到那麼仔細,不禁佩服心理醫生的推想甚至幻想能力。

  「不過如果我玩這種角色扮演遊戲。」心理醫生續說,「比起阿健,我更想設定阿康,即是你現在的身分。」阿康又不解。「富二代啊!誰會想過平凡人生?」

  阿康覺得他說得有理,忽然想到甚麼,叫了起來:「那會不會現在的我,才是阿健的角色扮演遊戲裏的阿康?現在才不是真實?」心理醫生沉思了一陣子,搖搖頭,「現在的我,是真實存在,所以你也是。」阿康深深吸了一口氣,「你肯定?」心理醫生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如果我不能確定,此刻要見心理醫生的病人,是我。」

  他回到家中,翻出遊戲機,以及幾箱遊戲碟。「誰會想過平凡人生?」他想起心理醫生的話,忽然搖搖頭──不一定吧,如果我一直是富二代,或許會想試試平凡人的滋味。「但你找到這款遊戲嗎?」他腦中又響起心理醫生的問題。他正在猶豫,要不要尋找這款「遊戲」出來。(完)

  文、圖:黃子翔,報館文化編輯,偶爾寫小說,愛用手機應用程式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