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談梅艷芳,保守估計要一個晚上。我是在電視見證她贏得新秀歌唱大賽冠軍的那一代人,可稱為「芳年盛世」的一代,百年梅艷芳,之後,我相信再看不見同等分量的Diva重現香港。

  Diva是最好形容我們的梅艷芳,她不是「東方麥當娜」,大家只是貪方便,拿一個相似的同代人物比喻而已。Diva「女神」是指意大利歌劇中最壓場的女角,例必擁有超高天賦歌藝,過人的台型,香港舞台上有誰可與梅艷芳比擬?即使梅艷芳名曲《赤的疑惑》原唱本尊山口百惠,也限於台風拘謹,幽雅有餘,百變飛躍不足。

  本書作者悉心為我們編製了這本滿滿是回憶的書,猶如為Diva再上色彩,教她的舞台往事牢牢印在我們腦海中。作者的分析很到位,不過,每一個人都有一個不同關於梅艷芳的解構和認知,事關我們各有經歷和遭遇,這裏我要分享我在「芳年盛世」下怎樣被女神觸動。

  當梅艷芳捧走新秀大賽的獎盃時,她只是展現歌藝和技巧,我沒有太大感覺,但她是有特點的。那些年的梅艷芳是一個開開心心、很勵志的香港女孩,從職業街頭表演起步,比賽時不選唱英文歌,也沒有名校出身的派頭,就憑台風征服了所有觀眾,我這樣想︰「她很幸運。」轉念間為她許下一個祝福︰趁走紅賺幾年錢,然後去外國留學,這樣的話,故事更加完美。

  今天看來我的善意太可笑了,但你有所不知,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香港人把讀書看得很高,去外國留學是最難得機會。梅艷芳小時候錯過良好教育機會,等如失去一把攀上流社會的天梯,紅了的藝人總想找補償的機會。梅艷芳前後期,不知有幾多紅到不得了的明星,在演藝最高峰時,見好就收,轉到校園追夢第二春,改寫一頁更亮麗的人生。我祝福這位幸運女子有朝一日,脫下歌衫戴四方帽,不是Happy Ending嗎?

  當然,梅艷芳進修的地方沒有改變,依然是她從小就踏足的舞台,反映香港悄然由精英化轉型成為多元化社會的時代步伐,誰說讀得書多就有前途保證?此時,最難得人才是有才華和有自信,梅艷芳就是一個好例子,很快地她登上電視劇女一之位,也開始拍電影。梅艷芳二十出頭,已經是數一數二的巨星,而她的獨特唱功和風格開始顯露。

  我擁有梅艷芳一盒以翻唱日本歌曲,尤其是以山口百惠為主的CD,放在大學宿舍日聽夜聽而不厭,畢業之後,CD隨手不知放到哪裏去,不過,由於不停翻聽之故,是以午夜夢迴,有時都會自動在腦海中響起。好聽,我只覺得好聽,為甚麼那麼好聽?不知道,梅艷芳的歌有甚麼魅力,很久之後我還是說不出,之不過,梅艷芳已是日常娛樂新聞的焦點,她好比是一個熟悉的街坊朋友,大家對她有好感,只此而已。

  有一年深秋,我到蘇杭地區公幹,友方安排晚飯之後,一起到隔鄰聽蘇州評彈。進場的是一男一女,穿上長衫、旗袍,令人眼前一亮的是,這一對藝人鬱鬱冷冷的氣質,眉宇間有點書卷味,未開口已經很有Feel,當女的唱罷一段之後,我馬上聯想起這種如煙如夢、歷盡霜露的腔口,與當年我聽的梅艷芳很是接近。這一對評彈藝人應該四十之年,似是複雜的人生經歷把歌聲改變得如此耐聽,想起年紀輕輕的梅艷芳便有此表現,令我相信她的人生的確不簡單。聽《似水流年》最有我當日在蘇州的感受,當時梅艷芳只有二十一歲。

  往後我買了很多梅艷芳的唱片,我成為她的歌迷,為的是欣賞她對塵世欲拒卻難離的悲怨,歌聲的低沉跌宕不是有那麼多歌星可以傳情達意出來,有的都是上世紀四十、五十年代的粵劇紅伶,比如是紅線女。

  說來不知是緣份還是巧合,梅艷芳在電影《審死官》飾演的宋世傑夫人,正是1948年紅線女在同名電影《審死官》的同一角色,兩人都表現出活潑與潑辣的官太太形象,機靈聰慧,其實是兩位演員在演自己,所以演來自然而然,無懈可擊。

  作者提及梅艷芳的往事中,有一件屬於大是大非大時代的事,當年,她選擇的是愛中國、希望中國好的路,這一點她的前輩紅線女也是一樣。梅艷芳離開我們十六年,香港風風雨雨,回想她為我們建立的聲、影、情、怨,沒有褪色,只有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