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網站《虛詞》、紙刊《無形》總編輯,《字花》創刊編輯,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著有詩集及散文集數本。)

  電影《JOKER小丑》挾雷霆之聲而來,飾演主角小丑(亞瑟.佛萊克,Joker/Arthur Fleck)的華堅.馮力士(Joaquin Phoenix)又在威尼斯電影節獲獎,諸樣角色編排及營銷又讓人想起《蝙蝠俠:黑夜之神》裏希夫烈格(Heath Ledger)、羅拔.迪尼路及馬田.史高西斯諸憤怒前作,兼在香港動盪時期上演,足夠讓人在各種交通混亂狀況下都入場觀賞。

  不過可能期待太高,觀後感有點差強人意,建議大家入場時作期望調節,不要急着將當下香港對號入座。這部電影還是比較着重在小丑的內心創傷而營造一個徹底的悲劇人物,外在政治的分析算是比較薄弱。馮力士的小丑舞身影,的確讓人想起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反叛、狂放與憤怒,一些扭曲而受挫折的夢,配合葛咸城(實為紐約巿)的城景而揮發出恍如高醇度酒精的憂鬱,電影最大的魅力大概就在此了——拿掉劇情,純粹剪成MV,可能還比較好看。

  小時候就很害怕小丑:還不是因為小丑面具的恐怖片色彩影響,我本身就害怕小丑那種將「喜劇」中最殘忍的一面發揮到極致的特質:在喜劇中,我們就是會為了他人的錯誤、挫敗、出醜而發笑,這本是極其殘忍的,而小丑則專事此項——如果從小丑本身的角度去看,則全為悲劇,這悲劇性更為因他人的發笑而增強。因此小丑的本質是情緒反應的扭曲。

  《JOKER小丑》正是建基在這種情緒反應的扭曲上,展現小丑主角佛萊克的處境。小丑患有神經官能症,會不由自主的大笑(並無關他的真實情緒),這在他的生活、工作上造成極大困境,甚至讓他無法達成「笑匠」的夢想。劇情層層展開,我們知道小丑這個夢想是來自於他一直相依為命的母親所日夜灌輸,但卻偏偏是這位有精神病的母親,小時曾虐待過他,這種大笑症是他的心理保護機制的創傷反應。

  小丑的夢想是成為令人快樂的笑匠,他甚至把脫口秀主持人梅利.法蘭克林(羅拔.迪尼路飾)視為偶像,一再希望登台表演。小丑日夜記下笑話,但他本與其他人反應相違,在別人笑時他不笑,別人不笑時他卻大笑,這樣,他怎麼能成為笑匠呢?電影時常想展示,一個人持有他不可能達到的夢想,是多麼可憐。加之他體形古怪,瘦骨嶙峋,面容淒苦,做小丑工作都不能順利,時常受到欺凌。

  Bee Gees有一首歌我很喜歡,《I Started a Joke》,大概就是小丑的心聲:說一個笑話,讓全世界大笑,但我看不見,那個笑話本是關於我的,甚至我開始哭泣,依然讓全世界大笑,但只有我看得見,那個笑話其實是我。論到流露扭曲情緒之悲苦,《I Started a Joke》其實已經講完,達到能讓人在柔和中流淚的高度。而如果電影還要開展比較深廣的幅度,就需要與外在環境脈絡互動並分析了。

  我對《小丑》一片的不滿正在於,電影太着意營造主角的絕望悲劇,一層層地把他的希望剝走,讓他陷入絕路,卻沒有對人物及境況作出提升,反而流露出對低下階層與社會運動的恐懼,立場與眼光其實甚為保守。小丑所受的欺凌,很多來自同屬低下階層的人,我特別留意到有色人種在電影中亦多非友善角色,可見電影所營造的絕境是來自基層人民的互鬥。一直被指責的富豪湯瑪斯.韋恩,他的兒子便是蝙蝠俠布斯.韋恩,倒是被證明為清白無過。電影的右派立場可謂十分清晰了。

  小丑所殺的人,其實都曾經對他有直接剝削:三個華爾街的敗德青年毆打他;母親在他幼年曾虐待過他;和他一起工作的藍度出賣過他;梅利.法蘭克林把他放上節目進行剝削。由此,電影把他的殺人定位在「復仇」,並無道德上及政治上的合法性。這些殺人,也不能帶來制度上的改善。

  小丑一開始的自衞殺人引來全城戴小丑面具進行示威騷亂,小丑本人卻親口說明他的行動「無關政治」——連現時一般的示威者,都能說出「我們的行動揭示了核心的崩壞」,可見電影的政治覺悟,連現實香港的水平都比不上。或者看那個示威者的小丑面具設計得這麼醜,就知道電影對示威的態度了。

  小丑被當面嗆到「你一無所知」時發怒道,你竟然激怒一個精神病患、窮而無出路的邊緣人(大意)!馬上發怒開槍,這本合乎一般肥皂劇觀眾心目中的「危險人物」刻板定型。而小丑最後在其他示威者(本是他們撞死他的)的狂舞圍繞中醒來,那歡呼的舞台形式,卻讓我想起著名舞劇《波麗露》,圓台中心的舞者須在周遭舞者的「鼓動」不斷狂舞至虛脫倒地,那景象讓我直接想起一句古詩:「殺君馬者道旁兒」——也是一種對革命的恐懼反應。

  看保守而恐懼的電影實在不是味兒,比看純粹煽動感官的恐怖片更糟。《小丑》將反面英雄營造為情緒化與瘋狂、個人化的創傷,希望大家用批判的眼光來看這種觀點。此時,理性與勇氣的結合是最重要,蘇軾《留侯論》有言:「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