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根用以探測心跳的測量棒在我的肚皮上反覆移動、稍停、等待、靜止,又再移動、稍停、等待、靜止…… 

  平日每天清晨六點至六點半之間,病人服務助理會先來為眾人量體溫,有些人還要量血壓。我們都在睡夢中紛紛被喚醒,在迷糊中頃刻給讀取所有需要的數據,大概助理嬸嬸還未抄錄完畢,不少人已再次呼呼入睡。不多久後,護士就會帶着胎心儀來探聽寶寶的心跳。這時,我必定立即清醒過來,急忙拉起衣服露出肚皮,即使護士用極為冰凍的手觸摸我暖和的肚腹,我也不退縮,因為這是每一日叫我至為期待的時刻。這兒不是產前病房,能夠聽到胎兒心跳聲的瞬間,每天只有一次。

  有一位護士特別厲害,幾乎百發百中,每次她來探聽胎兒心跳,在胎心探測儀上抹點冰涼的啫喱,摸兩下肚皮,就能摸出胎兒心臟所在。有時甚至摸都不用摸,反正探測儀降落的位置正好就是可以準確聽到嬰兒心跳的位置,呯呯呯呯強勁有力,節奏規律的跳動是一種讓人安心的動聽聲音,一旦聽到便彷彿完成了一種敬虔的儀式,使人心懷滿足與平安,放鬆泰然地舒一口氣。

  我曾試着模仿那百發百中「神手姑娘」的手勢,小寸小寸地摸遍自己微微鼓起的肚腹,安靜、專注地感受一下是不是有甚麼特別的觸感,可以辨別胎兒心跳所在的位置?又曾在鏡子前袒腹露肚,仔細看看是不是有甚麼特別的記號可以確認胎兒心臟在哪兒?我從未如此認真注視自己的身體,不過我還是失敗了。

  今天護士接近八點鐘才來聽胎心,那段慢慢看着天亮的時間是輾轉之中極漫長的等待。許多胡思亂想張牙舞爪,在我的腦袋裏瘋狂莽撞。不禁想起日前在走廊散步時忽聞自對面病房傳出的尖銳的可怖慘叫聲,那歇斯底里的哀號是巨大的衝擊,我急忙折返,回到自己的病牀上靜靜躺臥,盯着天花的密孔膠板和淡米白色的光管燈箱,久久不能平伏。

  因為從深夜開始隱隱作痛的肚腹叫我驚惶失措,我無法準確判斷那是因肌肉拉扯或子宮膨脹造成的應有的正常痛楚,還是因為胎兒出現變化而生的異常疼痛?痛覺、惶恐、憂慮混雜交織,湧動如兇猛的浪歇斯底里地步步進逼。當那根用以探測心跳的測量棒在我的肚皮上反覆移動、稍停、等待、靜止,又再移動、稍停、等待、靜止……來回往復,我早已無比着急。雖然護士只嘗試探聽了短短的瞬間,而探測儀在我肚皮上的滑動不過少頃,但我已焦急得忍不住濕潤了眼眶。

  記得第一次聽到胎兒的心跳,那時我懷孕還不到七周。那天是我第一次做產科檢查,在非常擁擠且不斷急劇搖晃的巴士上逼不得已坐了關愛座,因為整個下層車廂只餘這一個座位。不多久後,我被一個老婦非常無禮地指罵了。「喂!你起身畀我坐啦!」我尷尬之中惱火在心頭洶湧燃燒。強遏怒氣冷靜地說出自己懷孕了之後,我身後的大叔把座位讓了給老婦。

  老婦仍不罷休:「我見佢咁後生霸住個老人位吖嘛!仲眼望望瞪住我!」老婦坐在我身後仍不肯罷休,不住咒罵,我輕按自己的肚子,強忍怒火,委屈極了。畢竟只懷孕七周,沒有人看出我是孕婦絕對可以理解,懷疑別人「霸佔」了所謂的「老人位」也罷,但請別人「歸還」「老人位」,其實也可以更禮貌。也許為了平息老婦的怨恨,大叔說:「那不是『老人位』,別人有需要才會坐的。」無奈老婦直到下車的一刻仍不住埋怨、忿忿不平、唸唸有詞地惡毒咒罵,彷彿被冒犯的是她。除了安慰自己不要動氣,我沒有甚麼可以做。

  一直到診所看到超聲波影像裏微小如豆的胚胎,醫生讓我聆聽小生命的心跳的剎那,那規律而充滿力量的卟卟卟卟心跳聲才終於教我完全釋懷。那來自細小心臟卻無比強而有力的心跳聲,讓我確認腹中懷有小生命這件事千真萬確,叫人不禁流淚的感動漲滿胸懷,蓋過了所有氣憤與委屈。

  懷胎十月,我知道日後還有許多教我緊張又期待的檢查。到診所的路不止一條,漫長路上就算有時會顛簸,未必有座位可安心乘坐,不幸遇到氣憤難平的事情時,我也不必在意車廂那擠逼的空間中無處可逃,因為如今陪伴我、支持我的還有另一個心跳。老婦說得對,「大肚又點呀!」我不強求人們必須禮讓或支援,各人都有自己的需要,但我可以不動怒,保護自己,保護肚裏的小生命。

  呯呯呯呯!護士終於搜索到寶寶的心跳,我因緊張和懼怕而躍動不止的思緒才終於平靜下來,眼淚也禁不住流下。那種喜悅,如我初次聽到寶寶的心跳時,經歷因真確和驚喜而來的莫名的、永誌難忘的感動。 (完)

  文、圖: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