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曾一度被稱為「暴走族」,這形象甚至被畫過入友人的漫畫裏。其實一般來說我並不喜歡走路。因為一直是胖的容易出汗,體重關係膝蓋也不特別好,通常一點二公里左右的路程就會選擇坐車,從小就是傾向的士的伸手黨。但我知某些時刻,我會走得特別快,某次我那比我健美得多的助理說,你走得真快,我都跟不上你了。通常就是那些時刻,進入行軍狀態,體力的極限被置之度外。

  今夏一直炎熱,而香港人都走過了,意料之外的,很多很多路。

  我自知,那些走得快的時候,都是因為某些原因。以私密經驗而言,是因為生氣了,摔開情人的手絕塵而去,心裏充滿了「必須馬上離開這境地」的念頭。我常常以決然的方式拒絕某些綑綁,某些不如意,某些碎裂,也許甚至想拒絕生命中的某些必然。而另一些時候,是因為懷揣某一目標,進入極端的澄明與自信,即所謂行軍狀態。

  月前看過兩套與青春有關的電影,雖然都被批評有瑕疵,但僅僅因為電影裏女主角的步履姿態,就產生認同。一套是《G殺》,陳漢娜飾演的女主角趙雨婷是品學兼優名校生,那校服裙修腰的褶子都古典到顯眼異常,她臉上的雀斑有着說不出的性感,受男同學注意,而她卻和老師有師生戀與性關係。她總是微垂着頭,臉色漠然,步落學校樓梯,穿過校園,在人群中孑然獨行。她懷着犯禁的秘密,但並無表現出畏怯。

  另一部是《過春天》,講述一個中港跨境女學生走水貨的故事。黃堯飾演十六歲女學生佩佩,紮着樸素的馬尾,十分的不令人起疑。她的母親是別人的小三,姣媚而永遠充滿着不切實際的夢想,又軟弱不能自立,佩佩便成為了相反:冷淡,缺乏笑容,獨立而非常現實,決意要自立賺錢,犯法對她來說一點壓力都沒有。電影主題是「走水貨」,電影中有大量鏡頭描寫佩佩獨行過關:她穿校服外罩灰色毛衣,永遠戴着耳機,轉過一個又一個邊境關卡,臉色一點沒有變化,馬尾都甚至紋風不動。如果說《過春天》拍出港味,那麼其中一個特色必然包括,這種毫無表情地執行計畫的利落乾脆:意志貫徹身體,腳尖微抬,後跟旋起,微低着頭迎向自生之風,一路如流。

  校服像是某種護身符一樣保護着趙雨婷和佩佩,儘管她們所做的事,完全與校服本來象徵的秩序及觀念相違。但我覺得這很奇異,表象、內裏與真實呈現了辯證關係,校服的規矩與格套,掩藏了她們內裏的秘密,而最後這種秘密的叛逆又完成了與「校服」相關的「學習與成長」的主題,她們迎向自己所選擇的路。好像牛油果凹凸而深褐的皮,包裹着裏面翠綠柔軟的果肉,而核心是巨大渾圓厚重的,從外皮及果肉都完全猜不到。

  兩個女主角都來自破碎家庭,叛逆而自尋出路。她們是撞擊籠子的鳥,有一種憤而含悲的氣質,而她們迎擊的決心,在步履中就看得出來。表面上她們看來就和這個城巿急速熟絡的成人世界速度一樣,而她們是這樣青春,反而是急速成長的異類。懷揣秘密,與這個世界的法規相逆,而毫無畏色,踩着夷然的步子,她們的步履是無留戀的,因為她們自覺屬於另一世界,必須決然拂袖穿越現下這個世界。她們有着一種不言而尖銳的否定性。

  我聯想到李歐納.柯恩的著名句子:「我的內心懷揣着一段不公的經歷,我的臉龐高貴得看不出復仇的痕迹。我行走在夜間潮濕的林蔭道上,被無數的觀眾同情……有兩三個美麗的女人愛我,卻永遠都得不到我。」這段句子所描述的姿態是如此鮮明、複雜而迷人。在夜間林道上獨行,依然保有對他人目光的想像;「不被得到」的獨立性將一個掩飾着的人拔高。而最關鍵的是,他徹底知道「不公的經歷」是整個姿態的核心,而控訴與復仇往往不言於表。

  如果行走是一種裹藏,它便常常聯繫着孤獨。近年寫過兩首詩是關於行走的,都是在異地,夜間走很長的路,突然覺得「不被理解」可以讓自己更成為自己。

然而我已經被咒語充滿

低頭走過灰麻石的建築

我的紅唇膏塗得厚厚

似乎只是為了要在暗中行走

﹝…﹞

當把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裏

我接近了所有前人的孤寂

街道的排氣孔冒出白煙

地車蒸騰着日常的格言

——《紐約獨行》,節錄

慢步的時候比較接近流淌

存下絮語小葉片片

沾濕地上銀杏再鍍了銅色

鍍上的想像,不耐現實的烤焚

竟亦指涉永恆了

此後,沒有一片銀杏是無辜的

但我總是急步的

必須有風,托舉我滑翔離地

橫越六條行車線

從荒蕪到荒蕪

﹝…﹞

已經那麼多次

在夜裏穿過這城巿

我竟然發現自己

仍在尋找理由,明明

過往的理由全部堆積在我的深處

我有縱深的遲緩

所有房門都為我隱閉

空氣中不滅的汽油味道

輪子呼呼輾過是我的心

那樣我就可以向地心說明

我的顫抖

——《台北夜行》,節錄

文:鄧小樺

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網站《虛詞》、紙刊《無形》總編輯,《字花》創刊編輯,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著有詩集及散文集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