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藝術可謂是人類與自然的對話媒介。大自然的一木一石,也能轉化成為撼動人心的藝術作品。生於香港的藝術家薩璨如(Cynthia Sah)多年來以雕塑貫注創作靈感,並以大理石來展現自然的哲思與美態,其丈夫尼古拉.貝杜(Nicolas Bertoux)則由建築師與設計師轉為藝術家,將藝術創作糅合空間的概念。這次在中環交易廣場中庭舉辦的《天工意匠——從自然到雕塑之旅》,展出二人共二十九件雕塑作品,奏亮他們對自然的謳歌。

  薩璨如由香港轉至日本、台灣與美國等地,創作多年,皆離不開大理石雕塑。她笑言,因為父母的意願,她在大學時選修了心理學系,不過,當她畢業後仍無法擺脫對藝術的熱愛。「我在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修讀藝術碩士時,發現了雕塑與大理石,它們自此成了我熱切的追求。」雕塑講求藝術家與物料的溝通互動,並以精湛的技術來成就超然的形態,但薩璨如深明,雕塑不僅是外在的模樣,它包含的,更是抽象的理念,與人心的流動。「後來,我跟一些雕塑大師學習,他們教導的不僅是技術或工藝,更是一套內在的哲學思想,以及對自然的尊重與愛護。」她分享,一次,當一位工匠以大理石製作了一朵玫瑰,工匠形容,這是一朵沒有氣味的玫瑰。「自此,我明白雕塑藝術不能複製自然,它只能折射自然。」

  探索雕塑與自然的關係,猶如歷經一場漫長的旅途。薩璨如的丈夫尼古拉從建築與設計,走到藝術寬廣的世界,也是源於對自然的深刻感受。他說到,自然就如大理石,沒有同質性,也並非追求沒有瑕疵的完美,而是在差異中展現超脫的美感。因此,如其作品《Montana Fountain》,不是來自完美無瑕的大理石,相反,它參差不齊,且色澤不均。尼古拉不捨丟棄,於是因應其自然的形態來創作成小小的噴泉,讓水隨斑駁的紋理流動。他直言,這次的創作經驗讓他明暸,物料可先於理念。「創作的意思不是憑空的創造,而是從自然中尋找一些事物。創作既是自然的靈感啟發,也結合自然,組成新的事物。」

  問到二人為何總是採用大理石創作?薩璨如直言,大理石異於其他物料,如金屬與銅等早已受後期加工,前者如同讓人直接觸碰得到自然,也能讓人直接創作,轉化成新的模樣。尼古拉分享:「當我從事建築與設計時,也常用到大理石物料。但當我漸漸深入了解這種物料,便明白它不止是一種裝飾──鋪陳在家的牆或地板上。它來自山上,而許多物料卻來自地下。我們從山上取得大理石,其光芒也照耀了人類文明對自然的恆久敬畏。」他述及,人類世世代代也攀登山上以獲取大理石,為的就是成就藝術,也是人文精神的體現──這亦成了二人創作核心。

  他們的工作室位於意大利的近郊地區──托斯卡納(Tuscany)北部的塞拉韋札鎮(Seravezza),環境閒適,環顧四周皆是草木綠林。二人共同生活與創作多年,作品也盛載深厚的感情。尼古拉形容,作品如他們的子女,創作以後讓他們成長。他的手指作勢晃動,「這樣一吹,作品自有他們的生命。」這次展覽,展示的皆是他們較小型的作品;他們異口同聲說到,每件作品也儼如故事的流轉,收藏了二人的記憶。尼古拉笑說,好像《Dancing Leaves》,靈感源於二人在家中隨音樂共舞。有趣的是,二人的出身不同,創作的方向也大相徑庭,卻在差異間取得平衡。薩璨如重視直觀的感受,尼古拉則着重與空間的關係,最終構成二人形態多樣的雕塑作品。

  展覽場內除了展示淡雅的雕塑,更鋪展他們的創作時所需要的塑膠模型及剩下的大理石碎片,並設有影像展示他們裝卸大型作品的過程。即使是作品之間的間隔,也是他們以創作所剩的大理石來製造,整個創作過程也如同被置於場內,讓觀者更易於理解。這大概源於二人對環境的細微覺察。尼古拉說:「我很注重作品與空間的關係。尤其是我們不少的創作也是大型的作品,以及『環境特定』(Site-specific),因此空間與環境變得很重要。」在創作的過程中,他亦會細想一些問題:我們的生命從何而來?環境與雕塑之間如何能達至和諧?即使不少作品皆是商業客戶所指定,他亦強調:「作品如何通過擁有者的手與觸感,最終能抵達內心,這才是我所關心的。」因此,作品如何與觀者交流也是他所重視的。展覽場內的作品均可被觸碰,扭轉藝術拒人千里之感。

  薩璨如亦希望藝術能敲響大眾對自然的關注,她說:「我的創作總是源自直覺。每當我受到一些事物的啟發,也很想馬上創作。很幸運地,它們最終成為某些人的收藏,甚或是公共藝術。而我的創作方向亦是以有機的形態為主,因此對自然的觀察對我十分重要。」

  薩璨如沐在自然環境之中,靈光滿溢,創作不絕。她認為,創作是提醒自身自然之美,並糅合其觀察與藝術創作,繼而提醒更廣泛的大眾。「我們的作品永遠不能與偉大瑰麗的自然相比。人類常忘記了圍繞我們的自然是何等美麗。或許藝術家的創作便是喚醒人們──留意自然的存在。」

文:蔡倩怡 圖:陳鐵剛、置地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