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寂寞的晚上。「喂喂。」「是你嗎?」「嗯嗯。」「太好了,你知不知道我足足撥了十多次電話,才等到你來接聽?」對方應該聽得到,她的聲音,興奮得有點抖顫。「哈哈,你應該知道,雖然那些不是我的聲音,但也是『我』。」她嘀咕起來,就像向情人撒嬌似的,「我才不依,我就是喜歡『你』的聲音!」

  電話傳來了「他」尷尬的笑聲,還沒應對,她接着說:「你不知道嗎?之前那十多位的聲音,有的是『老牛聲』,有的甚至是一把女聲,我差點就要向你們公司投訴了!」「他」又笑了起來,安慰她說:「但那些應該全是你喜歡的聲音吧,我們公司的應用程式掌握關於你的數據,演算出你喜歡的聲音,還有你想聽的話題,只有缺漏,但不會錯的。」

  她想了想,那把「老牛聲」,又的確叫她想起其中一位前度的嗓音。但對着「他」,她就是要撒野,「男的就算了,那把女聲是甚麼意思!」「他」吸了一口氣,「你也不會是無時無刻都想談情吧。試想想那把女聲接聽你的電話時,你當時的心情狀態是怎麼樣?」

  她故意大叫:「我怎麼記得住那時的心情!」她明明是記得的,當時她正在前往跳舞學院的途中,卻發現自己沒帶跳舞鞋,但已來不及回程,只好臨時告假一天,胡亂找家咖啡廳坐坐,為了打發時間,她啟動應用程式,再次撥出一個寂寞電話,接聽的那把女聲,不像她兩年前在另一所跳舞學院結識、因為一次誤會從此沒了往來的舊友聲音?

  她是有在手機記錄每天行程的習慣,在本應上跳舞課的時間,通過GPS暴露了自己身處咖啡廳的位置,於是應用程式演算出她跳舞不成的結論,便安排一位相關的「朋友」給她解悶,但為甚麼會知道她跟她的往事呢?是兩人在即時通訊對話的關鍵詞露出馬腳?聲音則是通過Voice Message複製出來?她才驚異這個應用程式採集數據的超凡本領。

  明明對方不是真人,但她居然有一種甚麼都被看穿的尷尬感覺,卻偏偏不願服輸。「別說『老牛聲』和女聲了,不如談談你,你這把充滿磁性的聲音,我可是一點印象都沒有,你們怎樣知道,我會喜歡這把聲音?」「他」居然遲疑起來,她好像反勝一仗似的,再次催促,「他」才說:「我是不會跟你談公司機密的。」她更得意,「很老套呢,你們的應用程式宣傳口號,不是有句甚麼『愛你所說,說你所愛』?我就是愛知道啊,怎麼不『說我所愛』?」

  「他」歎了一口氣,「這……更多是潛意識的東西,說出來,你都不會明白。」她又叫了起來,「先不說我明不明白,你是說,你們連我潛意識的數據,都能採集、提煉出來?」「他」說得含糊,「應該說,我們多少能夠演算出你的潛意識。你以為『愛』甚麼人、『愛』甚麼事情,不是潛意識作祟嗎?我們通過你的電子數據,演算出你的喜惡,這是很淺層的演算法,還有深一層的推演,那便是連你都不知道的潛意識,但那當然需要更多的數據資料吧。」

  她聽得頭皮發麻,「說得簡單一點好吧?這把男聲,是根據甚麼調配出來?」「他」支吾以對,「都說了,我是不會跟你談公司機密的。」她轉了轉眼珠,「你不必講,我問你答,你引導我走進潛意識裏去,就好了。」

  「他」還不置可否,她的問題來了:「這把男聲,是根據真有其人的聲線調配嗎?」「他」沒有作聲,她得勢不饒人:「即是現在沒有其人吧。但應該曾經真有其人?」「他」還是沒有作聲,她知道自己又說中了,那麼多年來追看推理小說推理電影,強化了好奇心和推理能力,今天大派用場。「我曾經遇見過他?」「他」再次沒有作聲。

  她開始感覺愈來愈沉重。也就是說,她曾經擁有過,但現在失去了他?她記憶中,好像沒有朋友離世……慢着──

  「你怎麼知道我爸爸的聲音?」她非常認真地問。通過Voice Message複製跳舞舊友聲音,她想得通,但這個聊天軟件,又怎麼能夠合成三十年前死去的人的聲音?

  「我早說過,那更多是潛意識的東西,那是你潛意識的爸爸的聲音。」聽着「他」的說話,她眼淚不能自控的流下來,但願「他」沒有通過手機鏡頭,看到自己那麼窩囊的一幕。

  「不如談談別的。」「他」嘗試轉換話題,「我們軟件即將推出新功能,便是為用家配對跟『聲音』最像的登記用家,從虛擬到真實,大大優化軟件的交友功能,現在登記,收費全免,你會想試試嗎?」

  她想了想,大叫:「好!」 (完)

文:黃子翔,報館文化編輯,偶爾寫小說,愛用手機應用程式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