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網站《虛詞》、紙刊《無形》總編輯,《字花》創刊編輯,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著有詩集及散文集數本。)

  香港社會這樣的氣氛下,要推動創造性和建設性的想像,真是需要分外強大的力量。《香港文學季》的展覽《自宅字築》已於八月二日(五)在香港藝術中心包氏畫廊開幕,以「居住」為主題。這次展覽出來的空間布局,較上屆更為豐盈,大家覷空也真的可以去體會一下,「居住」這個香港人痛中之痛的主題,可以展開多少多元的層次。

  這是又一次由香港文學館策動的文學與視藝對話展,回想總結,在策展過程中主要的考慮,是如何在具體與抽象、批判與情感之間尋求並置對話的可能。因為「居住」,在香港往往受很多現實條件限制,因而帶有控訴不滿之情,但文學常談以思維及想像,加上文學經營去超越現實,中間我作為展覽文學部分的策展人,與視覺藝術策展人石俊言有很多的討論與交鋒。最後我們同意以九個俗稱「寶蓋頭」的「宀」(音棉)部的字,去組合九對作家與藝術家進行對話創作。字的含意,裏面有抽象概念與現實指涉的兩個層次,便能開出多元的空間。

  在展場中間,最搶眼的,是攝影師Benny Lam的攝影裝置,他與詩人周漢輝以「密」字對話。Benny Lam長期進行對於籠屋、劏房等貧窮人口居住狀態的拍攝,本次他的作品《侷住》是與香港社區組織協會合作的,是欲喚起人們對於社會底層人口的關懷。其中一幅攝影放大而被置於牀上,圖中的被拍者與真人等大,他的身體屈曲於僅有的牀上,周圍密布着他的僅有長物,如三兩件衣物、煙包、食物、廁紙卷、殘舊的Sony Ericsson電話等等。所謂「私密」,已經在狹窄的空間中一覽無遺,攝影展示的現實性令人哀戚,有不忍卒睹之感。畫面被切割,象徵空間的殘忍切割,一種不能稱為人道或有尊嚴的居住狀態,而照片是從天花角度俯瞰拍攝,因此旁邊亦設有鋁梯,讓人可以從上方俯瞰。這是讓觀者有上帝的視角嗎?不,鋁梯的不安全感,反而是讓人們可以體會到一種觀看的震慄,不能自居安全。

  與Benny Lam對話的周漢輝,本身以書寫公屋系列詩作、基層生活詩作,獲得了不少獎項。他的詩風是語言綿密,轉折淡然,可稱是另一基層詩人鄧阿藍的悠長的民歌風之承繼,而周漢輝更多了一份出自主體的「忍耐」,從而逼出生命之實情:「城巿的牆已夠繁密/像上帝勤於關門/而馬虎於開窗」、「像沒有工作正好睡得更累」。今次周氏之《密居誌》三首,乃是見了Benny Lam作品而寫,部分詩句置入相片畫面之中。周漢輝為此,須參照畫面空間而量體裁衣,將詩句變短。作為對於「密」與「狹窄空間」的主題,乃是一個很切題的試驗,周漢輝亦欣然答允。或者比諸生命中許多被逼的縮減,創作的自主選擇已經值得感恩。

  我們的居住環境,不得不被近年的巿區重建過程影響。為「宕」字作對話創作的組合,陳滅與智海,都曾參與保育運動,十多年來秉持信念未曾改變,這是我們找他的原因。「宕」這個字係由陳滅建議;「宕」字筆劃簡單,但不是很多人理解其意思,正好可以達到「識字」的效用。原來「宕」其義有二:一是拖延,二是放蕩不羈。陳滅以此,寫出《中老年大廈》組詩,既欷歔地寫出舊樓的陳舊與頹唐,又轉入一種意志的追求與細膩的美學,象徵文化的傳承。「中老年大廈你何必傾斜/油漆剝落,記憶的聲音空寂」 ;「中老年大廈你尋求縹緲/堆積雜物間掙扎翻尋/翻尋縹緲但知已找不出……中老年大廈你何妨掙扎/也許愈掙扎,愈與縹緲相連」。詩句中有自嘲的幽默。

  智海曾有一系列畫作,以鉛筆繪畫裝修中被覆蓋網紗的建築物,氣氛憂鬱哀愁,而鉛筆的細緻透露執拗情感,手工藝的樸素中有極大震撼。今次他的《立信》是繪畫佐敦道立信大廈,亦被覆上網紗,旁邊是建築風格特異的華豐大廈,陳滅一眼就認出來,近乎現在說「IP都唔使Check」。

  我們對舊樓、舊居還是有着無法磨滅的情感吧?展覽的活動房有一面牆,讓觀者寫一張明信片給舊居。有人用心繪畫,而簡單的字句也十分催淚。

  展覽定題時,年輕的同事都說《自宅字築》中的「自宅」一詞引起他們的情感反應,想是因為在香港,擁有自己的屋子實在太難了,只能先靠文字,穿越心境去建築自己的家宅。但到了七月,因為社會變遷,竟有許多同事,出現有家不能歸的痛苦,有的是因為黑社會威脅,有的是因為政見不同而被趕出家門,有時回家之路也因為各種變故而不再安全。為此我很憂傷。但,我們能祈求永不被切割、拋棄、孤立的幸福嗎?想想,即使獨居自住的我,也不能免於被切割、被拋棄、被孤立。因此我們可能做的,只是組成一個流離者的共同體,流浪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