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網站《虛詞》、紙刊《無形》總編輯,《字花》創刊編輯,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著有詩集及散文集數本。)

  今年書展異象多,比如我們書展前趕印三本書,往年理應是又沒紙又沒印廠肯印的了,但卻有不止一家印廠樂意下單,我嘀咕是否今年書展總體出書變少了?目測確實是。以往書店經營者跟我說,總是靠龍頭書拉起書展,一等大書(如《哈利波特》)固然重要,但若有幾本二等書(如馬家輝《龍頭鳳尾》),那也不錯了。但目測,今年的出版物最多是去到三等……在一個Be Water的時代,書是太厚重了吧。

  書展攤位的面積也愈縮愈小。M型化去到很劇烈的程度,大型出版社坐穩大範圍佔地,營收大概力保不失。中型出版社最可見到生態變化,近年最大戶白卷及毛記,除了Hall 1,還搬上Hall 1C,有種拓荒精神,未知成績如何,算是很有視野,不愧大戶。里人文化佔地縮小,天窗也早已不佔中間位置,次文化堂負隅頑抗但位置也退後了,希望今年尊子的書賣得好。在書巿寒冬裏,有基礎支持的大學出版社反而嶄露頭角,書既體面,空間布置亦雅致寬廣。不過看牛津出版社林道群社交媒體,主打一本是董橋的《讀胡適》,另一本是重印周作人《知堂回憶錄》,與年前出程翔《六七暴動真相——解讀吳萩舟》、小思回憶錄《曲水回眸》上下卷等大書的氣勢,有所差別。

  M型化之下,比較得到機會的是小型出版社,或所謂獨立出版社。這幾年獨立出版社的風潮較受注意,它們很多沒有固定的資源(如大學、宗教團體)支持,但對於出版有着興趣與意志,覷空找機會做出版,單看這種興趣和意志可以支持多久。香港的出版業不比台灣蓬勃,很多出版社早已是一人擔軍(尤其是嚴肅文學類),反而孤軍作戰的經驗較多。

  近年觀察一些獨立出版社,與之交流,其中有兩家我是特別喜歡,一是格子盒作室,他們出過兩本關於書店的(《書店日常》和《書店現場》),都操作專業,令人另眼相看。今年他們為陳浩基和譚劍出版著作,陳氏的《第歐根尼變奏曲》及譚劍《人形軟件》,還有李偉才《論盡科幻》,都已達相當美觀及專業的水平。另一家是印象文字,為老牌宗教出版社基道的分支,出版相當有水平的人文社科類作品,今年有《道成搖滾》及《馴化與慾望:人和動物關係的暗黑史》,後者我更看高一線,是為這一兩年的動物書寫的又一高峰,非常期待。

  我工作的香港文學館,也是一家小型出版社,這兩年開始自家出書。去年的《自由如綠》,得到了一些獎項,不過書已快賣完,看來也不大有機會重印,因為投資太高,是賣光都蝕本的不問回報之作。今年我方出的書有三本,一是《離騷幻覺——原畫及設定資料集二〇一九》,也是一本「不可能之書」:《離騷幻覺》以本土眾籌方式去製作原創動畫,為香港史上首見,是去年本土文化最重要的新聞之一,激勵了不少本土創作者,於是也是各方不計代價去完成的一本書,就算再版,也應不可能有同樣的水平。這本原畫集不但是給粉絲收藏物,更大程度上是一本充滿了意念激盪的書,從中可以看中西古今各種元素糅合而成的嶄新原創,本土事物如海山樓、觀塘海濱高架橋、《行運一條龍》茶餐廳、《花樣年華》劇照,一一變形後重現在漫畫與動畫之中。實在是香港本土的驕傲。

  另一本是中國著名文化人陳丹青的新作《張岪與木心》,是陳丹青在著名作家及畫家木心身故後寫成的十萬字文稿,有照顧木心最後歲月、送別的淒楚,也有陳丹青全力為讓世人認識木心而作出大量努力所揭示的文化知識與視野。陳丹青的文字一向追求寫實、極簡與尖銳,是我最喜歡的作者之一。能夠為他編輯書籍,是我極大的榮幸。其實這本書,也是陳丹青意圖對抗「死亡的雄辯」的個人意志,在裏面是生命力與死亡的周旋與辯證,滿滿充盈。

  還有一本是《方圓》,文學及文化MOOK,專門刊登四千至二萬字的長文,首期的主題是「出神Ecstasy」,這真是一種既久遠又私密的記憶。難得是找到了出神教主MC仁、自動寫作的詩人黃鈺螢、有過死藤水經驗的鄧烱榕、單憑一己肉身就有出神體驗的編舞家黃大徽,來做一次對談。在這個對話艱難的時代,能夠談這麼具有爭議性的題目,是很難得的機緣。書中還有謝曉虹和余婉蘭的出神情色書寫,顏峻和曾繁裕迥然不同的科幻創作。我生長的年代,很講求溝通對話、跨越文類與藩籬的自由書寫,《方圓》也是希望在學科專門化的時代,再次提倡評論與創作並置、學院與民間交流的自由書寫風氣。於是我們有李歐梵和吳國坤論文,也有洛楓談舞蹈身體和朗天分析遊行步姿的評論,更將每期都有視藝作品及文學鈎沉。力求有分量之餘,也有自由的變化與輕盈。

  說到最後,竟然還趕出一本自己的著作《恍惚書》,由台灣時報出版。這是一本關於書的書,寫自己個人與書相處的日常,也有歷年書展的評論,以及對書店的觀察及紀念,還有一些縱橫的書評。到這個時候,仍然對書談之不盡,大概還是因為,書本身就是無法割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