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着那沉甸甸的大包袱,在三點鐘的時候到達灣仔。是深宵三點的時候。 

  排第一、二的兩位裝備齊全:小摺凳、手提電風扇、收音機、手搖扇俱備,坐在小凳子上「䟴䟴腳」,彷彿穩守第一已久,估計排隊年資和經驗已甚豐厚,見慣大場面。鬱悶的街燈下,深宵節目主持人柔和的聲線夾雜音樂縈迴耳畔,與周遭不時響起幾下熱烈的喝采或噓聲格格不入,卻無礙前面大叔和姨姨的雅興,二人繼續沉醉輕柔歌聲之中,間或輕輕哼幾句,悠然自得。附近的酒吧大概都在播放世界盃賽事吧?在這歡呼聲、慘叫聲此起彼落的夜裏,彼岸草場上奔走對賽的是哪支勁旅,我都沒有閒情考究了。

  我和同伴席地而坐,雙腿因久坐屈曲而發麻痠軟,難為同伴襯衫西褲一身筆挺,恐怕膝蓋要比我的更僵直。同伴的包袱比我輕便得多,難怪坦蕩蕩的連拉鏈都不用拉上。我掏出糾結難纏的毛線球,開始焦躁不安地編織圍巾,刻意一針一針地數點,卻未感時光不經意流逝的匆匆,只覺夜色愈見昏沉,黯淡的月光並未夠力量點亮一片清澈澄明。時值七月中旬,酷暑熱氣自地底蒸騰,像籠罩我的大朵烏雲,我頸背額頭汗水涔涔而下,卻分不清是熱汗還是冷汗。

  凌晨的街道寂靜得幾近清冷,碰到的臉孔要麼木然、呆板,要麼恍惚、迷幻。我們的話都不多,隱隱間似乎都煞有介事地迴避禁忌的話題。是的,大家都知道,一切早已塵埃落定。剛才巴士在公路上輕盈飛翔時,許多沒有上落客的車站濃縮了冗長的車程,顛簸的車窗模糊了世界的風景。下車後約十五分鐘的步行路段中,遇到的人不到十個。急促的步履之間我不由得想到,畢業班上的每個應屆考生都能安然入睡嗎?我感到孤單,並不因為看到當前的路人都有同伴,是因為我的目的地是考評局。

  凌晨三點到達修頓中心門外已經要排在第三位,不曉得前面兩位工友分別幾點到來呢?排首位的叔叔舉機拍照,我左顧右盼,看不出有何景致能喚起留影的閒心,薄薄浮雲半掩未圓的月,只有慘澹的燈光疲乏地映照靜默的人龍和重重幽深墨黑的樹影。

  「他們教過我,這張照片是用來打卡的。」同伴一提,恍然大悟。對,這是要用來證明他幾點上班而非用以呃Like的。徹夜未能入夢的師生該不少吧?此時此刻他們都在做甚麼呢?趁機忘形狂歡以消憂解鬱嗎?沉醉在世界盃的興奮中瘋狂投注叫囂嗎?禱告靜修坐禪以求安心寧神嗎?有人像我為了壓抑紊亂的神經、鎮靜恍惚的心神而勉強集中精神以圖換取短暫的專注嗎?

  一針一針細數並未紓緩我過度緊繃的神經,排隊的人愈來愈多,打盹的人卻甚少。各自肚腸各懷心事,分明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心裏還是暗暗較勁。「不早一點來不行啊,記者很快就會到學校門口守候拍照,遲了回去要挨罵呢!不是人人都能勝任這崗位,要是出了甚麼亂子怎擔當?」排在後幾個位置的工友姨姨自顧「吐苦水」,搭理的人都只有嘻嘻陪笑虛應。沒錯,每人都有自己的崗位,出了亂子,除了自己,誰又能擔當!我在心裏背默早已熟記的資料,想起初春綿綿細雨的某天,自個兒在教員室的「街機」登入每個頑固、「甩漏」的學生的個人戶口,為他們列印繳費條碼,再「拉大隊」去繳交留位費時,我們執着的早已不再是那一百五十塊或更早前分明知道是丟進鹹水海的四百三十元聯招報名費。如今一再覆核那些「有條件取錄」的資料,準備當收到成績單時要用最快的速度為他們指引路線、安排支援,這一步步的前行、一點點的鋪墊真的能讓我掌握到他們未來要走的道路了嗎?

  天微亮,薄弱的日光小心翼翼地推開緊閉一夜的窗簾,未圓的月始終未願退席,長長的人龍早已拐彎又拐彎,站在氣味濃烈張狂不饒人的公廁外的人未見慍色,也許我多心,只覺隊列中那些深鎖的眉宇之間心事重重。我們這一群深宵陸續出動的人中,能夠比較抽離的大抵只有工友吧?為人師者多半略有牽掛,難怪來排隊的都是工友多,畢竟資料轉過幾手,應該沒那麼炙熱傷人。然而,任誰來等待消費的都是精神消耗,有應屆考試班的老師來等待的話又是另一種煎熬,任教應屆考生的過度緊張敏感的班主任來守候更是有說不出的、使人神經衰弱的損耗。

  雷動的歡騰自遠處傳來,毫無預兆,估計球賽結果出爐了。臉上畫了異國國旗、塗滿斑斕色塊的外國人陸續走過,紛紛向我們投來疑惑的目光。上早班的時候到了,行色匆匆的途人也不忘一瞥突兀的奇異隊列。一位婦人駐足問我:「小姐,請問呢度排咩?」「攞成績表。」婦人一臉狐疑,回應一聲「哦」之後便急步離去。

  是該疑惑的。要是我不來,我也永遠不知道原來等待領取成績表是這般陣勢,千千萬萬考生的成績單首先就是落在這通宵列隊的人龍手上。

  還未等開啟第一道捲閘的鑰匙聲響起,所有發麻的腿已紛紛蹬直,整裝嚴陣準備隨時開步。我跟從指示緊貼同伴的步伐,茫茫然不知所向。魚貫轉到室內排隊的片刻,不禁握緊拳頭,小心臟怦怦亂跳,彷彿一種奇異的感應,我們都知道成績單馬上要到手了。「一陣跟實我,跟貼啲!」

  擠逼的升降機裏人貼人,汗水薰出的酸餿味中人欲嘔。快步搶先的數人似乎都不必看指示已預知要走哪條通道,在哪兒拐彎便能順利取得成績表。我只曉得緊緊跟隨同伴的步履,在人堆和窄窄的通道中亂竄推擠,渾然不知自己身處何方!

  接應的車子早已在大馬路守候,副校長的右手自駕駛座旁的車窗伸出高舉,像同伴迅速取得那厚厚的公文袋後立刻將之高舉,穿越重重人群。我邊急步走邊抽出自製清單和原子筆,準備在車上趕緊抄寫班上同學的成績。誰能立即去報到交留位費、誰要快速排隊登車往報讀基礎文憑課程、誰要有心理準備即場面試……邊抄寫邊比對,徹夜未眠的眼睛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蹓躂,路線益發模糊……

  步入禮堂的剎那,看見一雙雙等待的眼睛,我心早已繃緊了一大截,像在手袋裏悶了一晚的隔夜麵包。太多哽在喉頭的話徘徊打轉,我們都要明白,接下來的路、每個分岔口,真的要自己走了。

  「每年你都排這麼前嗎?佔得前排位置的都是這幾個人嗎?」

  「是。」

  「每年都只有自己一個人等,每年都有教應屆考生,你不緊張嗎?」

  「有甚麼辦法呢?無論怎樣,始終最後還是自己一個人。」

  剛才沉鬱的天空終於透出似是而非的熹微光線的時候,我曾這樣問。(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