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男孩回家,阿凱拿着一張紙條,呆呆站着。紙條上歪歪斜斜的寫了一個地址、電話、姓名。他剛剛才相信,寫出這手字迹稚幼文字的男孩,擁有一個三十歲的靈魂,而這個靈魂正在顛沛流離,不得安寧。他吸了一口氣,開始了答應男孩的事──找那位女子。不知怎的,他隱隱覺得,這位女子,可能是解開男孩不斷重生的關鍵。

  然而,一切也如意料之內,按着紙上地址登門造訪,他發現女子並非住在那個單位,應門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一看他的樣子,便知道不是甚麼善男信女。

  「你找誰?」「我找瑪莉。」「這裏沒有瑪莉。」「或許是從前的住客?」「我怎麼知道?」「請問你在這兒居住了多久?」「關你甚麼事?」

  他唯有亮出記者證,「不好意思,我是記者,正在追訪一個故事,我們收到情報,指出關鍵人物瑪莉正是住在這個單位,於是登門造訪。」

  「那一定是你們的情報有誤了。這裏沒有瑪莉,這些年來,我一直住在這裏,你得到的難道是十年前的情報?」男子語帶譏諷地說。阿凱連忙道歉,稱搞錯了,離開大廈。也不用說,男孩提供的手機號碼,同樣撥不通。「我無論以甚麼身分重生,都嘗試找她,但很可惜,她就像人間蒸發一樣,電話、電郵、社交網絡、住址等等,無論如何也聯絡不上,就像這個城市根本不曾有過這個人。」阿凱想起男孩的話。

  這天晚上,他和男孩通了一次電話,把打聽不果的經過告訴他,男孩深深歎了一口氣。「我『時日』無多了,下一次重生,我們再從長計議吧。」

  怎料這個「下一次」,一直沒有來。起初阿凱還設想男孩可能身處一個網絡不通,或身分不便的地方,難以聯絡他,他也逕自展開調查,但無論以瑪莉的中文全名抑或電話號碼搜索,均沒有任何網絡足迹可追尋,真的就像男孩所言──這個城市根本不曾有過這個人。他甚至幻想兩人是否涉及一個不為人知的重大陰謀,譬如男孩遭進行甚麼實驗,知道內情的瑪莉也被抹掉一切。但他無論怎樣想也不得要領。

  隨着日子一過,也因無迹可尋,阿凱對男孩所說的話,又重新質疑起來。今時今日,一直處於網絡不通的環境幾乎是不可能的,加上重生之說的確難以接受,處於被動一方的他,也只能漸漸把事情丟淡。

  十年過去,阿凱終於也沒幹傳媒這一行,人到中年,毅然轉換人生跑道,辦了一家結合咖啡廳、畫廊和書店的藝文空間,偶然寫寫採訪、寫寫書,逍遙自在。

  一天,一位年約五十的男子,來到他的店子,他日間碰巧有事忙,直到晚上才回店,店員連忙一手拉着他,說:「這位客人等了你一整天!」阿凱坐到他前方,「你好,你找我?」那位男子點點頭,卻又不急不忙,喝着那杯涼了的咖啡。

  「記得我嗎?」男子的樣貌,沒叫阿凱想起甚麼。「我是那位男孩。」阿凱聽後,足足呆了數秒鐘,拼命從記憶抽屜翻揭那個神秘的陳舊檔案,一時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情緒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後,才道出藏在心底十年的問題,「為甚麼不找我?」男子聳聳肩,「我找不到你。」正當阿凱想要反駁時,男子補充:「正如你不可能找到瑪莉一樣。」

  阿凱還沒反應過來,男子緩緩續說:「我,本來就不是跟你處於同一個平行世界裏。」阿凱猛地搖頭,一副不能接受的樣子,男子又說:「我可是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清楚,原來每次『重生』,我都處於不同的平行世界裏。這是第二次來到你現時身處的這個平行世界裏,機會難逢。」阿凱繼續搖頭。

  男子從頭說起。十年前跟他約定後,每次「重生」,都抓緊機會跟他聯絡,怎料卻像瑪莉一樣,阿凱也在他身處的世界消失了似的,無論用盡任何方法,還是聯絡不上。「直至有一次,我終於聯絡了『你』──不,是另一個平行時空的『你』,我跟『你』的對話,就像十年前我以男孩的形態跟你說的幾乎一樣。『你』明顯記不起我,然而『你』最後還是相信了我,畢竟『你』是你嘛。」

  阿凱垂下頭,歎了一口氣,「即是說,有兩個我,在不同平行時空,替你找瑪莉?」男子點點頭,「他找到了。但她也不是那個瑪莉,她完全記不起我。」他說,不同平行時空裏,有的有阿凱沒有瑪莉,更多的是兩人都沒有。「在這個平行時空裏,你碰巧也跟『我』做過訪問,機率幾乎等於零。」阿凱立即想到了甚麼,大力拍枱,「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有兩個你?」男子露出一個古怪神情,不置可否,「十年前那一天,是;今天,是。」阿凱除了搖頭,還是搖頭。這肯定是他一生中碰見最荒謬的事情。

  阿凱和男孩約定,十年前始,十年後終。男子笑了,「不如我來給你沖咖啡?」阿凱抱着頭,此時此刻,他實在很需要一杯咖啡鎮靜情緒。想不到,他和男孩的事情,就這樣完結了。

  二十年後,臥病在牀的他,在家人陪同下,嚥了最後一口氣。他再次睜開眼睛,看見了另一個世界。(完)

文、圖:黃子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