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裕玲(DoDo姐)在《口水多過浪花》節目中淚崩了,說「香港係我哋屋企」、「屋企就係最緊要嘅」、「我哋要珍惜呢個屋企,尤其係我哋嘅年輕人,同埋學生。我好希望香港可以好快回復番平靜,我哋和平相處嗰個狀態。」我從來是個反叛的女兒,至今還是討厭家庭論述,「家和萬事興」等等的想像,十分大台電視劇風味。但二〇一九年六月,我到底聽到了家庭之愛修成正果的說法。

  回歸是七月一日,香港特區是巨蟹座的,這就是一個關於家庭的星座。當年董建華的家長姿態深入民心,一路以來以大家庭為要角的電視劇都大受歡迎,我心情一路「奄悶」。但甚麼時候「家」會成為大家關心的焦點呢?就是「家」受到威脅的時候。都說香港是無根的社會,我開始懷疑,每當香港人移民的高峰期,卻正是我們對何謂「家」的思考高峰。

  關於「家」的意涵,其實可從抽象觀念與具體實存條件來解釋。今年《香港文學季》以「文學居家」為主題,來自文學、藝術、文化研究等不同範疇的辦公室同事,原來就展示了對「家」的不同看法。對某些人來說,家就是固定血緣,加上具體的家居條件,包括樓價地積比;對有些人來說,家是抽象的,例如安心、放鬆、不必調整就可自動適應的處所。如果不經討論,可能還不知彼此的差異呢。

  居住是人類的最基本需求之一,託庇於有瓦遮頭、可以遮風擋雨的安身之處,便是這願望造就最早的建築。而「家屋」(House)的具體存在,也參與築構「家」(Home)的抽象概念及情感,另一個與之相連的觀念是「社區」(Community)——這數個層面若都存在殘缺,則是所謂「流離失所」。以上種種,均構成文學藝術中非常普遍的主題及元素。

  第五屆《香港文學季》主題「字立門戶」,便是希望處理「居住」的主題;一方面,文學記錄社會的變遷,集體情緒,地貌形態,在文學的凝煉中存留樣貌,另一方面,文字書寫是個人的經驗與情志之介入,主體獨特的角度又揭示出集體所無的殊異性。最後,我們定題為「字立門戶」,以求點出文學獨特之處。

  二〇一九年又有新聞報道,香港已連續幾年蟬聯「全球樓價最高城巿」,屬於「嚴重不可負擔」的程度,二〇一八年樓價中位數為七百一十六點九萬元,為香港家庭年收入中位數三十四點三萬元的二十點九倍,即一般家庭要不吃不住二十點九年,才能買到中位價格的樓房。二〇一九年四月另一份報告指出的去年平均樓價高達九百六十三萬元。「居住」,可能是香港人最感切膚之痛的主題。

  擁有「自己的樓房」面對如此巨大的現實困難,則香港文學在此扮演的角色,包括在個人回憶與情感,以及集體層面上的記錄、反思、批判,更重要是通過認識與創造,開出想像的層面,讓現實在文字中增生、變化、帶動可能。

  開幕講座的主講是韓麗珠與彭秀慧,她們年紀相近,而都對居所有獨特的感受。在《回家》中,韓麗珠將居處之中不同空間的特性,對應為內心情緒的不同狀態,是既具想像力又具普遍性;彭秀慧《29+1》中,女角們在不同的環境空間,會做出不同的抉擇——比如天台,天台就是命運抉擇之處,你懂的。

  本屆《香港文學季》,將通過文學藝術的視角,以連串的講座、展覽、寫作坊、社區主題導賞、徵文比賽等豐富節目,展示「居住」主題的多元性,既遍及不同居住狀態與心理、人際關係的互動影響,也探討實際的社會問題,更認識不同的建築及社區歷史。本屆的《香港文學季》,將有更多的跨藝術範疇的元素,更多的本土關懷,更多的人文反思。文學處理人心;一個更美好的社會是否可能,很大程度上還是在乎人心。

  我看着那些在危險中的青年,說着無論如何不會走,「你屋企有事,你都唔會走」,我吃驚於那些爛熟而接近有點俗的「香港是我家」之論述,開出了這麼堅實的花朵。我們是在流離中認識何謂「家」,認定了「家」。

  也斯在三十年前寫出「家三首」,以「家」的意象去寫革命——永遠有那樣飄泊的孩子,是在廣場這樣開放的空間,這樣人與人距離混淆的空間,才會有棲息的感覺。

  「產生了許多世代的距離

  終日在靜物間尋找所愛

  記憶蒸發牆壁滲出了汗水

  龍紋瓷磚上看見了裂縫

  四月堆積的言語堆積的事物

  界定我們我們卻想重新界定門窗

  永遠的廣場上搭起一個個臨時帳篷

  心中有飄泊的燈光來往開關」

   ——也斯《廣場》

作者:鄧小樺 圖:香港文學館

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網站《虛詞》、紙刊《無形》總編輯,《字花》創刊編輯,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著有詩集及散文集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