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筠從小已非常討厭某幾位小學同學的母親。讀小學的時候,她和這幾個同學都讀精英班,每次測驗考試都暗暗較勁,爭奪首三甲位置。 

  升中派位那天,大家獲分派到不同中學,其中兩位分派至區內同一所英中,筱筠派獲另一名氣稍遜的英中,另外一位平日成績較飄忽的同學則並未獲英中錄取。筱筠記得派位當天,很多母親都在校門外等待自己的兒女,很多同學都哭成淚人,未能入讀英中的那位同學哭得特別厲害,而女兒成功入讀英中的那兩位同學的媽媽安慰她:「不用那麼傷心,你可能是選志願時排位策略失誤填錯了,讀英中壓力很大呢!」

  「對啊!我們倩霞也是僥倖才能獲派英中,我們本來只想『博一博』而已,現在倒有點擔心她應付不了呢!」

  類似這樣的話,筱筠也聽過。筱筠總為母親不會為她辯解而生氣。如果母親能伶牙俐齒一點,她就不用在被其他人的母親假惺惺地安慰時搭不上嘴。

  筱筠向來討厭這幾位同學的母親,因為住在同一幢大廈的關係,基本上每天放學必然遇上,然後一同聚在升降機大堂等候。等待升降機期間,總是聽到這些母親不斷「八卦」,比較兒女的成績。筱筠聽着,總覺得很不耐煩。當時班主任有一個習慣,大部分同學都不喜歡老師這樣做,筱筠也是其中一位,不過他們無法左右老師的決定。班主任習慣將全班同學各科得分做成龍虎榜,由第一名開始順序排到最後一名,默書、測驗、考試成績全部一目了然,人人榜上有名,不及格的同學的名字和分數更會用熒光筆標示。全班同學都可以知道別人的分數,毫無私隱可言,不過老師說這是為了激勵大家。「有比較才有進步!」

  「唉唷,你女兒這次測驗是失手吧?她向來成績不錯,沒可能不及格呢!」倩霞的母親在人頭湧湧的升降機大堂對筱筠母女說,筱筠的母親只是摸摸筱筠的頭,輕輕笑一笑。這種「八卦」文化,也能算激勵嗎?筱筠想。那次她中文測驗差零點五分才及格。

  升上中學之後,雖然眾人各散東西,但這種「八卦」風尚並未減弱,筱筠最常被問及的就是名次。一直問到會考分數、高考分數、入讀哪一所大學、是哪一個學系的學生、出路……無一倖免。

  如今眾人都畢業了,各有工作,相遇的時間愈見減少,不過唯一不變的是每次碰上這幾位舊同學的母親,她們仍是彷彿非常關心關切地探問別人的私隱。「你一個月幾錢人工呢?」「唉,像你去做政府工不就好了嗎?既穩定,假期又多,人工又高,又空閒。倩霞的工作可忙了,上下班路程遙遠,假期又少,可是沒辦法啊,那是數一數二的大公司,她有能力又願意試,難道不支持她嗎?只是看到她這麼辛苦,做母親的真心痛呢!」

  筱筠覺得非常刺耳,這一切根本與她無關,她也沒興趣知道。每次聽到,她總是支吾以對,沒怎麼搭理。

  有一次,倩霞的母親又問筱筠月薪有多少,筱筠答:「合理啦!」升降機裏堆滿人,倩霞的母親卻死心不息咄咄逼人,最後竟說:「有咩咁秘密唔講得呀?係咪你冇嘢做喇?唔怪得最近成日見到你啦!」筱筠終於忍不住說:「我爸媽也沒那麼仔細問我月薪呢,怎麼不見你把女兒的薪水四處宣揚?」倩霞母親立即板起一張臉。爾後一段不短的日子,再也沒跟筱筠打招呼。筱筠樂得耳根清靜,她早就討厭這種經常通過比較來體現自己的能力和價值的文化,而且,自從小學畢業之後,她根本再沒有與那幾位同學有任何交流了。讀小學的時候,想要與她們較量、爭取名列前茅是因為好勝心作祟,不想讓別人看扁,漸漸長大之後,她發現其實這些根本不重要,因為無論有多努力,做得有多好,只要對方是個愛比較、愛通過將別人比下去來抬高自己、突出自己的人,根本不會覺得你做得好,她們重視的,不是別人的能力,她們只是自滿自傲,不放過任何機會凸顯自己的能力。這些愛「八卦」、愛比較的母親正是如此,要靠貶低他人來顯示自己的女兒有多厲害。她記得讀中學時老師也提過此等現象,並稱之為「師奶文化」,但筱筠不認同,她覺得不是所有師奶都會這樣。

  筱筠小時候曾經很疑惑,如果母親不是啞巴,會不會也跟其他同學的母親一樣,那麼愛「八卦」、愛比較?如今她早就相信不會的,她知道母親不是這樣的人。因為這麼多年以來,無論在求學還是工作階段,母親從未問她其他人的表現,一直以來她關注的,只有筱筠本人的表現,無論筱筠進步還是退步,她雖無語,卻堅持擁抱。

  筱筠慶幸,自己有的是這樣的母親。(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