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架上有兩本中國當代油畫大師陳丹青的作品集,不過都不是畫冊而是散文集,想起原來已經多年沒有看過陳丹青的展覽,對他作品的印象只有零碎的片段,是以看到當代唐人藝術中心舉辦的《裝扮與寫生》展覽,心中竟有點莫名的激動。

  陳丹青是筆者相當敬佩的藝術家,他生於一九五三年,經歷過文革下鄉的日子,是文革十年後中央美術學院恢復招生的第一批研究生,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他以一組《西藏組畫》聲名大噪,他沉鬱的色調描繪西藏人民的淳樸和自然氣質受到海內外關注,被譽為劃時代之作;後來移居美國,二〇〇〇年才重回中國,在清華大學任教,卻因不滿招生制度而請辭,成為當時藝術界的大新聞,多年來他毫不掩飾對美術教育和考試制度的不滿,認為考試是老一輩人用來實現權力的工具。

  作為當代重要油畫家,陳丹青是二〇〇三年前後中國藝術拍賣開始火紅時期最早一批獲得追捧的藝術家之一,他的名作《西藏組畫》共有七幅,被不同藏家或單位收藏,二〇〇四年,其中一幅《牧羊人》在北京拍賣,成交價是一百八十多萬元人民幣,以當時的拍賣價格來說是相當不錯,後來市場急速發展,四年後同一幅作品竟以三千五百多萬元人民幣成交,創下陳丹青個人作品拍賣紀錄。當時有記者訪問他,只說了一句「這些都是有錢人的把戲」,顯得漠不關心,他甚至對展覽也不太熱衷,不過他似乎很樂意通過寫作或媒體發表意見,特別是對中國社會、教育制度、藝術史與市場等問題的看法,他筆鋒犀利,一針見血不乏佳句,也不時自嘲,但總流露一種坦率和樸實的文人氣質。書架上的《多餘的素材》和《退步集》正是這類型作品。

  正因為陳丹青並不常舉辦展覽,香港這次展覽顯得尤為難得,他更親自出席開幕式,可惜筆者不在香港,又一次和大師擦肩而過。陳丹青早期受到法國現實主義大師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的影響,《西藏組畫》中的人物與米勒的農夫有着同一種的樸素的氣質,毫不做作;後來他筆下的人物雖然已不一定是農民或工人,但依然保留了一種率性的真誠。目前在畫廊展出的《裝扮與寫生》描繪的全部是經過著名造型師打扮、走在時尚尖端的模特兒,與早期畫中的人物看似相距甚遠,不過陳丹青卻認為藏民與模特兒一樣,都是「裝扮過的人」,像藏民般闊袍大袖,不是一般在街頭會遇見的人才是他喜歡的對象,時裝模特兒更是專門接受裝扮、期待衣服塑造自己的人物,他稱之為一種「偽經驗」。

  這批作品是陳丹青首次在大幅畫布上的現場寫生,模特兒都有一米八、九的高度,最大的一幅展品《造型師謝星》足足有二點二米高,描繪了六位時裝模特兒、負責整個繪畫項目的內地著名造型師謝星,還有畫家自己和一隻狗,整個場景非常有故事性,造型師細心為模特兒整理衣服,坐在一旁等待的顯得有點無聊,畫家正在畫畫,就如寫生過程,各人有自己崗位,樣子神態各異,至於內心感情,畫家似乎沒有追求,他畫的是去掉人物個性後的樣子,如其他作品裏等待造型的模特兒在看手機或打盹,畫家只是以細膩筆觸把各人的樣子和肢體真實的表現出來,其他的交由觀眾去聯想。

  陳丹青對很多關於藝術和社會現象有許多看法和評論,無論是他自己的文章還是說話被轉載,不過對自己的作品極少評論,他認為人不該評論自己的作品,因為創作的人是最糊塗的,策展人問他關於展覽中《60歲的自畫像》,為何顯得有強烈的生命體,特別是銳利的眼神?陳丹青只輕描淡寫地說任何六十歲的人都有其可讀性,並沒有夫子自道大談人生經驗故作深奧,正如他說:「繪畫的標準:構圖、色彩、虛實、節奏、發揮狀態等等,但繪畫絕對是限制,你不可能靠繪畫揭開自己,繪畫也不再提供你說的所謂營養,這就是為甚麼我不在乎自己做的事情。在這個意義上,所有還在畫畫的人是偏執的。」

  對繪畫的偏執,陳丹青表示就是喜歡,是本能,「非常快樂的愚蠢」,藝術家這種偏執與喜歡,令人很感動。看過展覽後,很快地又重讀了《多餘的素材》,其中一章「我的第一次油畫肖像寫生」描述他十五歲那年幫一位上海「洋氣」的朋友阿華畫畫,朋友特別找來一套西裝,正經八百地讓他寫生,描寫過程生動有趣,雖然在文革期間受到各方面條件限制,卻是一段美好的青春回憶,數十年過去了,當日少年面對畫布的激動,今天應該仍在吧!

《裝扮與寫生》

日期:即日(6月13日)至6月30日(日)

時間:星期二至六/11:00am至7:00pm

地點:當代唐人藝術中心

   中環皇后大道中80號H Queen's 10樓

網頁:www.tangcontemporary.com

文:蘇媛 圖:當代唐人藝術中心

蘇媛,一位業餘藝術愛好者,早年留學英國倫敦,學習東方文化和中國藝術,曾參與藝術拍賣、展覽和出版等工作,研究範圍以玉器和近現代中國書畫為主,經常出沒香港和內地的拍賣會與畫廊,遊走於藝術和商業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