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叢林和水澗,湯終於來到屋子前方,右腳不知是疼痛還是走累了,他的腳步愈來愈不穩,小休一會後,才推開欄柵。還沒踏進花園,就傳來約翰的吠叫,接着便看到這頭小狗奮勁的撲了出來,只見牠興奮搖尾,迎接主人歸來。一年回來僅這麼三兩次,約翰要不是機械生化狗,不知道是否仍然認得自己呢?

  妻子蘇姍拉開大門,跟許久不見的湯對望了一下,然後輕輕推着站在旁邊的兒子,示意爸爸就在前方,湯說:「小子,有聽媽媽的話嗎?」兒子聞聲,立即衝前撲向爸爸的擁抱中。他低頭吻了兒子的額頭。

  「不是說上星期就回來?航班有誤?」蘇姍從頭到腳打量湯一番,眼神難免流出擔心之情。湯聳聳肩,只管說着不相干的話。他從來都不擅長說謊,如果坦白道出右腳受傷,在醫療所接受了數天治療,只會令妻子對自己外出星際更加擔憂,不提也罷。「小子,想看看爸爸這次帶了甚麼手信給你嗎?」兒子大力點頭,湯牽着他的手,來到房間,着兒子坐在牀邊,他在鐵櫃裏取出一個銀色頭盔,把它戴在兒子頭上,然後從背囊掏出一個玩具似的東西,交到兒子手中,兒子摸摸揑揑,「這是甚麼來的?」

  湯這才啟動頭盔的開關,頭盔不同位置立即亮出燈光,頭盔內錯錝複雜的感應器和連接器,接觸、刺激兒子的頭顱。湯問:「『看』到甚麼嗎?」這個頭盔裝置,把兒子手中物件的影像,傳送到他的腦神經,「是……一架跑車?」湯點點頭,但想到兒子看不見,立即說:「是啊……但不是跑車那麼簡單,你試試這樣?」他握着兒子的手,放在車子底部的發條上,扭了幾圈,然後放手,跑車立即發出音樂,兒子驚奇地笑了起來,連忙把玩着他的新玩具。湯看見他那麼歡喜,放心多了。

  「從哪裏找到那麼古董的玩具?」蘇姍也笑了。「X星。很便宜的。」蘇姍眉頭一揚,「便宜?不是偷來的嗎?」湯聳聳肩,這個他真的不是偷的。蘇姍神情忽然凝重起來,「有找到藥嗎?」湯點點頭,又從背囊取出一瓶藥瓶,瓶面寫着一堆蘇姍看不懂的文字,「好像不是兒子平時吃的那一種?」湯又點頭,「醫生不是說兒子的藥丸,藥效欠佳,要試新藥嗎?」蘇姍望着藥瓶裏那些紅的藍的小圓塊出神,「這些就是了?」湯不置可否,長期星際漫遊的他,變得比從前更沉默寡言,「我會跟醫生驗證的了。」

  事實上,湯也不太肯定,他只是聽從醫生的描述,到X星找新藥。「暫時只有X星生產這款藥物,但價值不菲,你負擔得來嗎?」醫生四個月前這樣對他說。他當然負擔不起,這個星球,人們根本沒有工作,大家都在儼如垃圾堆中撿破爛,這也是他為何要在山林中築屋子,他就是要保護家人,遠離罪惡和貧窮,遠離那些沒有明天的人群,更重要的是,他做的幹活,行蹤實在不能太張揚。

  新藥買不起,就偷,腦癌已經奪去了兒子的視覺,湯不能眼睜睜讓這些殘忍惡毒的癌細胞,連兒子的性命都帶走。他不是那種大奸大惡的人,但為了生存,為了心愛的人,他不介意鋌而走險。也只怪他除了一副好身手,還有健壯的體魄,其他甚麼都沒有了。

  「新藥夠吃多久?」蘇姍把藥瓶搖啊搖,就像兒子玩着跑車玩具一樣,充滿好奇,「如果醫生的話不假,這瓶夠吃半年。」蘇姍呼了一口氣,「那就好了,你這次就留在家中久一點好吧?」湯抱着蘇姍柔軟的身軀,「我這幾天又要起行。我約了一個買家,他對我在X星找到的一件物件很有興趣。」蘇姍輕輕推開湯,「他人在哪裏?」湯說:「A星。」A星比X星距離他們身處的星球近一點,但想到湯這次一走便最少一個月,蘇姍難過起來。湯心軟了,吻了她,「別這樣,為了兒子,我們要賺很多很多的錢。」蘇姍無奈地點頭,忽然想通了甚麼,叉着腰,神氣地說:「好,今晚我們好好吃一頓,我煮你最愛吃的海鮮!」說罷便大步走到廚房去。

  湯回到兒子身邊,摸摸他的頭,「多玩十分鐘好了,這個頭盔,多用無益。」兒子「嗯」了一聲,繼續玩跑車。湯徐徐的離開房間,右腳仍然在痛,都不管了,他決定好好沖一個熱水涼,這晚睡個夠。他不忘從背囊拿出一個盒子,打開盒子,看見紅寶石完好無缺,便放心走到浴室。有了這個新寶石,只要生意談得成,足夠一家三口兩年的基本生活開支,盜竊時被護衞發現打傷右腳、落荒而逃,都是值得的。

  為了兒子,為了家人,他這個星際小偷,還得繼續做下去。(完)

  文、圖:黃子翔,報館文化編輯,偶爾寫小說,愛用手機應用程式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