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到訪威尼斯,還是因着《威尼斯視藝雙年展》而來,幾乎已成識途老馬,雖然兩家酒店位置不一,但走着走着,很快已能不用Google Map便摸上主路,踏在位設香港館的Campo della Tana、兩大主場館Giardini與Arsenale的途中,只是外觀相若,底蘊完全不同,今年謝淑妮(Shirley)便接過上屆楊嘉輝(Samson)的棒子,代表香港參展,在Campo della Tana裏,築起《謝淑妮:與事者,香港在威尼斯》這個外圍展舞台,他鄉遇故知,我們便在異地感受來自香港的藝術風采。

  一九六八年在香港出生的Shirley,現居並任教於洛杉磯,笑說自己有「兩頭住家」,每年都會回港探望家人,Shirley另有四兄姊妹,包括也是藝術家的妹妹謝淑婷,兩人曾聯袂在香港舉辦聯展,她一回港就「掃街」,搜購合適物料,為下一個創作做準備,尤其是她早期樂此不疲用以創作的塑膠、膠布,「但深水埗有很大變化,不少店鋪『上網』去了,少了塑膠,卻多了環保膠和有機物料售賣。」

  在《謝淑妮:與事者,香港在威尼斯》大量使用的木材,是她近年的新嘗試。她在展場的室內和露天庭院,分別創作兩件作品《Negotiated Differences》及《Playcourt》,前者猶如在地上爬行的雕塑生物,後者則讓庭院空間化身羽毛球場。展覽客席策展人李綺敏(Christina)導賞時,形容兩件都是「Site Responsive」之作,凸顯展場的室內室外兩個不同特質,雖靜態但充滿活力。

  《Negotiated Differences》儼如從地上伸延的有機生物,遠看像由木、塑膠等不同物料扣連一體的攀藤,一枝搭一枝緊湊地穿過並佔據室內空間,近看才知內有乾坤,彼此連繫起來的「肢體」部分,全是生活、家居用品,Christina邊指邊說:「這是凳腳,那是牧童笛、算珠、棒球棒、義肢等等。我每次都會發現新的東西。」筆者很快也發現了酒杯、酒瓶、折曲了的羽毛球拍等等,那簡直就是叫觀眾從中挖掘個人回憶、搜索彼此連繫的羅網。

  特別的是,這些細部由Shirley通過車牀技術手工製作,接駁位則多是3D打印製品(打印過程動輒八小時!),全以計算精準的接合過程,一個接一個,造成錯綜複雜、連綿不斷的效果。談到車牀,筆者曾讀工程,受過相關訓練,看見此情此景,記憶回來了,甚至嗅到上課當時的鐵腥與油香!「我一直有用木工機器,卻不是雕塑木材,而是發泡膠,我覺得好好玩!」這次她終於把木和車牀派上場,看見一塊木頭不消幾秒便從方到圓,「我覺得很有冥想的味道,很奇妙,叫我着迷。」

  這件作品,Shirley約花一年時間,用上超過三百種物料製作而成,就是木也有三十種,應了主題──不同物料之間的「協商」,這與她過往多以現成物組裝作品截然不同,故意延緩製作過程、對抗全球化、工業化、標準化的想法,不言而喻。Christina笑說這就像Shirley的創作日誌,今日不知明日事,既有手工精緻,也有不加修飾(好像最早製作出來、位於牆角、被Shirley名為「Grandmother」的組件),生手熟手俱全,記錄創作路上每一根痕迹,「其實可以沒完沒了。」精采就在細節裏,如果真的要逐個捉,這件作品實在太耐看了。由於作品是一體的,不能從中跨過,觀眾有時候需要離遠觀察,同樣拖慢觀賞過程。

  《Playcourt》那疑似羽毛球場場景,其實是Shirley的童年回憶。小時候家住葵涌、喜歡打羽毛球的她,會在村屋空地打羽毛球,興之所至,哪來球網界線?便隨手拾起街頭物件,作網為界,很有即興、利用、轉化環境,以及市民重奪公共空間的意味,Shirley於《Playcourt》以此取材,把多件雕塑作品喻為「球網」,有些物料分別為購自油麻地玉器市場、深水埗大南街的玉石和膠片,築起一個幻想中的羽毛球場──幻想而已,所有作品均眼看手勿動。《Playcourt》也有引導觀眾向上望的意圖,跟《Negotiated Differences》須低頭細看,分庭抗禮。

  西九文化區M+與香港藝術發展局攜手呈獻的《謝淑妮:與事者,香港在威尼斯》,雖沒明確指涉香港,但Shirley說,箇中的可塑性、流動性,也是代表香港的敘述,《Playcourt》更是她的香港回憶。至於《Negotiated Differences》,她說既沒開始也沒終結,「我沒有把所有東西都插到接駁位去,讓觀眾想像,下一次會怎麼樣?」她強調在這個場地《Negotiated Differences》已經完成,「但會回到香港嘛,屆時或會因應空間,組裝不一樣的形態。」那時是否也有機會踏進《Playcourt》那個幻想羽毛球場裏,真的與Shirley對打一場?

文、圖:黃子翔(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