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便是我星際移民的大日子,今晚準備在家外花園設宴,大排筵席,向地球的親朋好友,好好道別。為了這場晚宴,我幾乎花光所有積蓄,因為賓客一切開支,全由我來負責。也罷,不久都在外太空生活了,地球的一切,包括金錢,對我將是毫無意義的了。

  自五十年前星際移民局前身星際移民探索局,發現外太空某個距離地球僅十光年的星體,跟地球各種狀況極為相似,很適合人類移居,星際移民局正式成立,很快便擬定「地球2」的移民規劃和程序,並派遣先鋒部隊,備上足夠物資和器材,前往開發「地球2」第一區,大部分基建和設施終在三十多年後竣工,該局正式打開星際移民大門。技術是第一批星際移民者的首要條件,今年三十五歲、現職高級建築師、身體健康的我,符合所有移民資格,事實上,最初也是星際移民局向我招手,如果一切順利,我將是「地球2」第一任建築署署長。

  晚上六時開始,賓客陸續到來,最先來到的是舅父一家三口,然後是妹妹、好友Ken和他的太太Mary、兩位姨姨、一班合作多年的工作夥伴等等,大家握手、擁抱,我們都知道,這是最後的擁抱。

  不久前妻Susan和她的兒子都來了,我們緊緊的擁抱,這幾秒鐘,我想起了我們在一起的所有快樂和悲傷的日子。「John不來了?」John是Susan現在的丈夫,她搖搖頭,「他有工作,來不了,他託我給你送上祝福。」我由衷的說,「非常感謝。」Susan望向遠方,「有不捨得的事情嗎?」我也搖頭。老實說,這晚宴會,我和工人籌備了差不多一星期,也得安排從異國特地到來的親戚,加上星際移民繁複的事前準備工夫,實在忙得不可開交,捨得甚麼不捨得甚麼,我無暇一一細想,當然也說不出口,你就是其中一個叫我捨不得的人吧?畢竟她和John的孩子,都已經八歲了。

  晚上七時許,老工人拿着賓客名單走到我的跟前,「還有李先生和Bonnie沒來,還要等嗎?」我吸了一口氣,心想,不如多等一會吧,嘴巴卻說:「不打緊,現在開始吧。」老工人便吩咐其他工人,請賓客就座,宴會馬上開始。我站到台上,拿着咪高峰,踏在軟軟的草上,不知怎的感覺輕飄飄很不實在,居然想着,「地球2」的草地是否跟地球一樣柔軟。

  「當我決定星際移民後,許多人問我,捨得地球嗎?我說捨得。但其實是騙你們的。」我故意停頓,待賓客笑一下。「地球的一切一切,包括人和事,我都不捨得,但星際移民,是我人生下一個旅程,就像每一個生離死別,我知道我將要踏進下一個階段。」我聽到台下傳來嗚咽聲,這不是我的本意,「許多人都來不及跟最親愛的人永遠話別,但我很慶幸有這個機會。」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說出最後要說的話,「今晚,在我離開地球的最後一個晚上,我要向你們每一個人道別,請忘記我的糟糕,請記住我的好。然後我會把這份思念,獨個兒帶到十光年以外的世界。再見。」話畢兩三秒後,台下才擊出掌聲,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叫嚷,但叫甚麼我聽不清楚了。抱歉,我部分心神可能已晃在以光年計的世界之外,未必可以再聽得見每一個來自地球的說話。

  晚宴在意料之內的熱鬧氣氛中進行,也在意料之內的依依不捨氣氛中結束。我再一次跟他們每一位擁抱,牢牢的記住那份溫暖卻感傷的觸感。

  我知道自己有點喝醉了,但還是在賓客散盡的花園裏,再倒一杯我最喜歡的威士忌,想着,好應該把地球上最好的釀酒師,送到星際移民飛船吧。我果然喝醉了。

  天快亮了,我看見一道朦朧的光暈裹在地表,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在地球上看地球的日出。老工人緩緩的走過來,他忙了一整個晚上,難免一臉倦容,「先生,還要等嗎?」我吸了一口氣,心想,不如多等一會吧,嘴巴卻說:「不打緊,現在結束吧。」

  我抬頭觀天,當然看不見那遙遠的星體在閃爍,何況天空根本就沒有星,然而我也彷彿看不清現在腳踏的實地。我按着椅子扶手撐起身體,搖搖晃晃的回到屋子裏。

  就讓馥郁的威士忌、美麗的日出,還有一切一切,留在地球吧。然後我會把這份思念,還有等待,獨個兒帶到十光年以外的世界。 (完)

文:黃子翔,報館文化編輯,偶爾寫小說,愛用手機應用程式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