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曾肇弘,中文系畢業,遊走於城市的大街小巷,沐浴於文學與電影之間,在科技年代努力尋找前人的足迹。電郵:ericwstsang@yahoo.com.hk。)

  十年說長不長,但在瞬息萬變的科技年代,彷彿已是很久遠的日子。社交網絡早前掀起「十年挑戰」(10 Years Challenge)的熱潮,人們紛紛將十年前後的照片放上網,從外形樣貌到衣着打扮,當中或多或少可以看到個人成長的變化。若然我們將目光轉移到香港,給我們居住的地方也來一個「十年(甚至N年)挑戰」的話,又會產生甚麼感受呢?

  現在網上已經有不少關於香港舊照片的專頁,經常刊登數十年甚至百多年前的歷史圖片。每次瀏覽時,除了慨歎滄海桑田之外,我總會暗暗感謝那些攝影師。不論他們是甚麼人、懷着甚麼目的,在昔日物資匱乏的年代,他們願意把珍貴的菲林拍攝尋常的街頭巷尾、市井百姓,始終是難能可貴的。當城市面貌不斷在變,我們的記憶漸漸被沖刷,相片就成了僅餘的珍貴印記。

  今天人人都視自拍、「打卡」為習慣時,不禁回想起數碼相機、手提電話尚未出現之前,一般相機縱使不算特別貴重的物品,然而大家通常也要到旅行、生日、喜宴等特別日子或重要場合,才會出動相機,平時甚少隨便拍攝,更遑論無端端跑到街頭獵影。

  其實,一九九七前那幾年,香港的城市面貌已經醞釀翻天覆地的巨變。政府一方面移山填海,修橋築路,風風火火開展「玫瑰園計畫」,另一邊廂又把歷史遺留下來的九龍城寨、調景嶺相繼清拆(我最遺憾未曾去過這兩處地方)。不過,當時大家只着眼於經濟發展,未懂得珍惜、關心身邊的事物,結果就讓它們悄悄走進了歷史。

  記得我讀小學的時候,有次不知何故,父親忽然感歎香港很多舊建築不斷消逝,於是提議趁假期一家人遊走港島、九龍一帶的舊區拍照。早陣子我在家中放滿相簿的櫃中,找回那次拍下的兩本相簿出來。翻開封面,我原來記下了日期,是一九九四年聖誕節與翌日Boxing Day拍攝的,我還為此行胡亂改了一個叫「重溫四、五十年代一線遊」的名字。我和父親各自拍了一卷菲林,那時我不懂得甚麼角度、構圖(雖然現在也不見得好多少),只是拿着小小的「儍瓜機」跟着父親拍攝,沖曬出來的相片,大部分不是鬆、郁、矇,就是歪歪斜斜,遠不及父親拍得好。

  那兩天裏,父親帶我去了一些他心目中別具歷史和特色,卻可能快將消失的地方。我們首先去了觀塘工業區一家叫「新觀」的舊式酒樓。那裏與其說是酒樓,毋寧較像工廠飯堂,既沒有一般酒樓金碧輝煌的豪華裝修,吃的主要也是簡單飽肚的點心和碟頭飯。印象中那裏沒有點心車(當然也不像今天填點心紙),而是把剛蒸好的點心,統統放在一張大圓枱上讓人去拿。可惜當時我們只在酒樓的門外拍照,沒有拍下內裏的環境,結果拍完後不久便結業。酒樓重建後,整座大廈由連鎖茶餐廳集團進駐,外觀也變得花俏得多了。

  除了舊式酒樓,我們還走到觀塘汽車渡輪碼頭旁的石堤。曾幾何時,那裏被人們視作拍拖談心的勝地,很多電視劇和MV也在此取景。機場未搬之前,我喜歡走到長長的石堤盡頭,看着飛機在不遠處的跑道上升降。今天石堤猶在,但被鐵絲網重重隔開,不再讓遊人闖入,而跑道已建了郵輪碼頭,聒噪的飛機聲也成絕響了。

  深水埗、油麻地等舊區,當然也是那次我們的行程範圍。在深水埗,我們就拍攝了近期即將面對重建命運的嘉頓中心。仔細重看舊照,那時嘉頓酒樓仍未結束,大廈的外觀原來跟現在不太一樣。此外,我也拍下了深水埗橫街的大排檔,小時候父母經常帶我到那裏吃燒鵝瀨,味道我早已忘掉,但就永遠記得每次都吃得汗流浹背。

  至於油麻地,我們拍下了果欄與油麻地戲院。昔日每次經過,總覺得這麼破落的地方,很快就會被清拆,誰會想到竟能一直保存至今。果欄現在人流愈來愈旺,而油麻地戲院更得到政府保育,還原本來面貌,由齷齪的三級片戲院搖身一變成戲曲表演場地。

  這批相片中,最教人感慨的是佐敦道碼頭。印象中這是我唯一一次去該碼頭,我們沒有乘坐渡輪過海,僅在碼頭及外面的巴士站拍照。後來碼頭因為填海工程而拆卸,就成了今天仍在大興土木的西九龍地區,每次去到都感到十分陌生,茫然不知方向。另一處變化很大的地方,就是堅尼地城。記得當年我們搭「叮叮」一直坐到電車總站,卑路乍灣一帶尚未填海,電車仍要沿着海旁行駛。總站附近還有座已消失的陳李濟藥廠,黃彤彤的外牆,騎樓底的石柱以紅字寫上其出品的藥丸,在灰暗的大廈群中顯得特別醒目。

  可惜區區兩天的行程,去不了太多的地方。對我而言,那次最大的意義並不在於拍攝了多少張相片,而是啟發了我嘗試主動關心這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