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大利討厭自己的名字,自從那天起,她就想為自己重新起名字,雖然父親沒甚麼意見,但母親堅決不允許。

  以前她只覺得自己的姓氏非常古怪,讀小學的時候,幾乎沒有同學曉得準確讀出她的名字,但她並沒那麼討厭自己的名字,是到了高小時期,開始有同學取笑她,以她的名字為笑柄,她才開始討厭父母為她起了這麼庸俗的名字,也討厭自己有這麼庸俗的父母親。第一次對「裘大利」三字心生厭惡時,她正就讀四年級。

  升上中學,她瞞着家人為自己起了新的英文名字。在家家人喚她利利或Lily,在學校,她向別人介紹自己時自稱為Camille,意思是有良好品味的高貴女子。高貴,正合她心意,她要擺脫庸俗的、充滿銅臭的名字。不幸的是,小學時帶頭取笑她的思詠和她升讀同一所中學,她們更被分配在同一班,經常「大利,大利」刻意親切地喚她,同學們也跟着喚她大利,根本沒有人會稱呼她Camille。每次聽到思詠高聲叫:「大利,你家很有錢啊!很羨慕啊!」她都覺得好惡心。

  四年級時被集體訕笑的經歷,至今仍歷歷在目。那次的家課老師讓大家回家問父母自己名字的意思,大利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名字與父親的事業有關。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名字是父親起的,原來是母親取的。她出生時,父親的小吃店剛成功開了第一家分店,他覺得這位新成員「腳頭好」,希望可以靠着小本經營的小吃店賺取可觀利潤,於是把全副願望都灌注在她身上,他不求甚麼,只將自己的願望全放在女兒的名字上——大利。而大利的「腳頭」果真也很好,父親的小吃店生意愈做愈好,從只賣小吃漸漸變成快餐店,繼而發展外送服務,更嘗試接觸餐飲以外的業務,利潤日見豐厚。開始學習投資的父親更如得上天庇佑般運氣奇佳,所有投資均獲利,一家的生活漸趨富裕,房子愈住愈大,家務由傭人承擔,物質愈來愈豐富,難怪大利的童年生活可謂想要甚麼就有甚麼。

  大利的父親是香港人,母親是內地人,大利是在香港出生的。父親是在內地工作的時候認識母親的,婚後二人曾在港租房子,但大利的母親不習慣香港的生活文化,夫婦二人才把心一橫遷往內地居住,那時才開始夫妻檔經營第一家小吃店。到大利的母親懷孕了,才再搬到香港暫住,大利出生數月,舉家復又返回內地。重新來香港生活,不過是因為父母想大利能接受香港教育,所以大利報讀小學四年級時已經十歲,比同班同學都要年長。從此,大利也成為了跨境學童。

  「嘩!好市儈啊!好貪錢啊!」大利不曉得自己做了甚麼,她不過是坦白說明自己名字的由來和父母的期許。同學的反應讓她難堪極了。她憎恨這些同學,也憎恨香港這個地方。

  大利自小和母親感情親厚,想不到因為名字一事而生嫌隙。每次提起要重改名字一事,母女都會吵架收場。大利覺得母親不明白自己因這土氣的、俗不可耐的名字受了多少言語欺凌,不但不理解她,更只管批評她幼稚、膚淺,和同學一般見識。「朋友有那麼重要嗎?如果真的把你當成朋友就不會取笑你!」母親的話刺中了大利的痛處。就算她也覺得同學們幼稚、無聊,只為一個名字就莫名其妙牽連出排斥、杯葛,被欺凌的原因是不明不白的,也沒有人可以伸出援手的,但她仍然覺得有朋友很重要,偏偏她完全感覺不到自己有朋友。

  母親不曉得每次分組做功課她都被排除在外,老師勉強把她「塞」進任何一組時她有多難受、多孤單。同班也有另一位被排斥的同學,但她們只各自成為一座孤島,並沒有結為朋友。母親懂得甚麼呢?她只知道在她提出想要換個名字時大呼小叫:「到我死了,你想怎樣改就怎樣改,我一天未死都不能改!」母親說她不知足,不懂得感恩。彷彿一家人得到大量金錢、得到舒適生活,但其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得到了甚麼。

  多年以後大利始終沒有交到任何朋友,她做的工作亦不大需要與人接觸,她終於覺得朋友其實不怎樣重要。而且,她也可以隨意改名字了,因為母親已入土為安,但是不知為甚麼,當到了有這種自由的時候,她卻捨不得改掉這個母親為她起的、庸俗的名字。(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