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網站《虛詞》、紙刊《無形》總編輯,《字花》創刊編輯,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著有詩集及散文集數本。)

  一年容易又到頭,二〇一八年因為做文學網站《虛詞》和紙刊《無形》,多放了時間在閱讀文學書上,跟隨到出版之大勢,年中時覺得自己走在適合的路上,也還是滿心歡喜的。但到了年底結算,又覺得疏淡,好像這一年本可以再用功一點。

  鍾玲玲:《二〇一八》

  鍾玲玲於一九九七年出版的《玫瑰念珠》,在我讀大學時期就是一低調的神話。到了二〇一八年,鍾玲玲重寫之為《二〇一八》,是一本更破碎的書,但書中留下的,對愛的呼喚,卻也是強烈到既不重複,也不磨滅。一個寫作者的狀態,彷彿永遠在末端,也永遠可以重新開始。

  黃碧雲:《盧麒之死》

  《盧麒之死》是上半年的重點文學書籍,黃碧雲以多層次拼貼的複調書寫,重探上世紀六十年代「九龍暴動」的領袖盧麒死亡事件。其中法庭記錄、新聞報道、律師口吻的更正與梳理、個人情感的詩化句子等等拼貼而互相介入,黃碧雲自稱為「我的非虛構小說」。在我來看,這也是黃碧雲式,尋找新的書寫語調的嘗試。我是覺得書中對蘇守忠的處理實在苛刻。

  言叔夏:《沒有的生活》

  言叔夏是新一代「失眠者女神」,其散文以一種「沒有的美學」為要,總是日夜顛倒,與他人疏離,在時間的夾縫中尋找一種茫然的自由。

  韓麗珠:《回家》

  韓麗珠的第一本散文集《回家》,我已經寫過不止一篇的評論,仍然覺得有新論點未寫,這本看來平實清淡的文集,實在有很多豐富的向度可切入。

  它是這個時代具反抗性的、邊緣文藝青年族群的一個範例。

  陳智德:《板蕩時代的抒情:抗戰時期的香港與文學》

  陳智德二十萬字的學術論文專著,研究抗戰時期的香港文化事業,包含着抗爭的精神、柔軟的手段、政治的割裂。除了看大歷史,本書裏面還記錄了未入正史的、大時代中的小人物,如文藝青年彭耀芬(後加入東江游擊隊),即使被遞解出境仍然抗爭不息。

  余英時:《余英時回憶錄》

  在歲末出版的《余英時回憶錄》是知識界追捧的大書,敍事之簡便利落縱橫,同時具鮮明指向,尤其在學術框架與政治判斷之間有非常清晰的判斷。書中第四章講到香港的自由空氣之重要。

  艾可:《試刊號》

  因為要做文學刊物,深知是走在時代的反面,於是發願要在創刊期間看艾可的遺作《試刊號》。遺作是寫一群知識分子籌劃一本永不出版的《明日報》,艾可也真是夠黑色幽默。而當然,因為工作,書是沒有讀完——尤其在第一章就已經見到標誌性的金句:

  「如同所有自學成才的人一樣,失敗者總是比成功者更有學問。要是想贏,你只需懂得一件事情,而不是浪費時間去了解所有事情,因為博學的樂趣是專門為失敗者準備的。一個人知道的愈多,事情的發展就愈是事與願違。」

  鮑德里亞:《為何一切尚未消失》

  在馬來西亞檳城時帶了這本小書,我們譯稱「布希亞」的Jean Baudrillard三篇隨筆,覺得極其吸引,比年初讀完的阿甘本《寧芙》(《Nymph》)更好。毫無疑問,這個世界上的大數據、電子網絡、各式先進技術會代替我們生存下去,作為主體的人類已經不會消失了,主體的意義也因動搖消散不少。

  程維鈞:《本色古龍》

  這本書年頭出版時,我已經馬上寫了書評,因為古龍研究者大概一直等着這本書。作者程維鈞磨劍十年,它的資料豐富精美,對版本考證花了不少力氣,裏面有對於古龍的濃烈熱愛,也有一種出於愛的拗脾氣,令人莞爾。

  李舒:《潘金蓮的餃子》

  這本真的是本年度最佳消閒書,簡體書移植台灣版,製作由是變得精美。本書分春夏秋冬去寫《金瓶梅》的飲食,李舒自有一種考查方法,對時代與小說語境的還原都做得精采,彷彿觸面可親,我懷疑比《金瓶梅》本身好看。戴敦邦的畫也是很精美,畫出《金瓶梅》中的激越性。

  二〇一八年文學書好像讀得多了,但埋單理論書讀得少了,因此對自己不是很滿意。一年的書就是生命的軌迹,文學是我的人生使命,而我一直是以理論書做我的烏托邦的——難道為人生使命付出,會遠離烏托邦?二〇一八年的啟示也太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