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辰安,從事創作二十年,開拓城市感覺派文風,與讀者一起懷舊,穿越香港時空找尋生活新旨情。)

  武俠小說到了掩卷時刻,我心中的江湖,恍似演唱會最後一曲,樂聲戛然而止,全館燈光熄了。

  伯父經常為我說武俠小說故事,最捨不得就是看到最後一頁。我問︰「江湖係乜?」牀頭放了幾十本散裝武俠小說的伯父,脫下眼鏡,眼望窗外,悠悠的說︰「就係呢個世界咁解。」只有小學程度的我,差點以為江湖是一個地理名詞,後來去鄉下讀過幾年書,才知道江湖是一個社會名詞,泛指一個有恩怨的世界。

  「如果呢個世界無恩怨,仲成世界咩?多餘。」大師兄,就因為世界有了不解之恩怨,從此變成與江湖一樣的世界,幾十年前我伯父其實無講錯,只係我小時候才疏學淺而已。「安仔,當年我係宿舍衛斯理書迷會榮譽主席,眼光放在外太空與未來時空,好少留意武俠小說,不知平行宇宙跟江湖世界,有何分別?」

  這個星期五聚酒中環的朋友很齊全,幾位輩分高之人,都是看《書劍恩仇錄》成長的。「你兩個鄉下大學生其生也晚,半個世紀之前,識字之人皆小說不離手,男的武俠,女的愛情,等如班後生嘅分分鐘不離社交平台般專注。」係,我點會唔明白,我伯父就係這個時代之典型,但何解日日要睇武俠小說?只記得後來視力衰退,要用放大鏡睇武俠小說的伯父說︰「你仲細個,未知呢個世界係幾咁亂,我走過難又食過穀種,和平之後又打仗,你睇內地依家立立亂……」伯父,你始終無講清楚,睇武俠小說同個世界有乜關係,不過,推斷你係唔想面對現實,又或者現實不如你想像,唯有寄情宗師筆下的精采陸離世界。

  至於張翁又如何,你為乜閒時都要翻武俠小說?「你訪問我呀?你又唔係乜乜BB。」為老不尊,我想衝口而出,好彩煞得住,改口道︰「我代在場各位向前輩請教請教。」張翁真係以為乜乜TV上嚟同佢錄影咁認真,入洗手間抹淨塊面,返嚟拉好張凳,坐正中間,然後施施然開腔︰「我係番書仔,原本情迷柯南道爾,幻想自己係神探福爾摩斯,之不過,有一次去圖書館,為守候隔籬女校之校花,點知等到海枯石爛仍未見影,於是無聊起來,是但執起本書望下打發時間,誰知那麼好彩,就是抽中《笑傲江湖》其中一集,當時有如磁石吸鐵一樣,看完都捨不開放手。」銀行偉打斷問︰「睇完一集,個校花都無出現呀?」仲記得有校花呢回事咩,宗師之卷,打開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你睇過未呀?

  眾人大笑之後,張翁再續前文︰「何止一集,我睇完之後去書架再搵其他集,一口氣睇完三集,我從此令狐沖上身,點止武俠小說迷咁簡單。」銀行偉細細聲講,張翁半生捲入中環金融圈爭鬥,不同者,張翁師傅唔係岳不群,亦無咁好彩遇到一個任盈盈。我心諗,佢師傅係超人定係四叔?「安仔,金融圈故事,曲折過五嶽劍派同日月神教,中環成街都係左冷禪、林平之,張翁自認係令狐沖,即係代表有說不完之故事。好在佢似令狐沖,個人並無太大機心,於是呢幾年可以淡泊江湖,食安樂茶飯。」

  聽得銀行偉之場外說明,錯過張翁講武俠小說,不過,我開始明白,香港何以是武林小說之發祥地,全因為這塊彈丸之地,有九十幾個門派,派派都係利益集團、野心組織,為了一本《葵花寶典》,大家擺不平就頻頻召開武林大會,然後就你虞我詐,詐到無可再詐就反面對罵,搞到日日都有大龍鳳上演,此情此景,香港又怎能不孕育出舉世無雙之武林文化?大師兄講得正確,呢個世界點會無恩怨,因為呢個世界有利益存在。香港係福地,周圍都有利益,近十幾二十年,大家發夢都想做武林至尊,真實故事節奏之急速,大幅拋離文人創作之速度,先不說後來有互聯網、手機的出現,香港人單係自編自導之劇本戲軌,已經好睇過武俠小說。

  「唔怪得宗師一九七二年就宣布封筆,太有遠見了。」銀行偉好似不太同意,竟然轉到大師擔心九七將至,武俠小說不再自由的理論之上,真係奇聞。大師兄說︰「一九七二年二月,尼克遜訪問北京,會見毛澤東,簽署《上海公報》,新中國與美國建交,此時正係中國擺脫封閉轉向國際之時刻,是利好消息,如果要擔心,一九四九年就好封筆啦。」我提醒大師兄,一九四九年宗師剛剛大學畢業,尚未開筆寫小說。不過,你跟銀行偉講邏輯,不如飲多杯算啦。

  張翁望住我話︰「你唔明你伯父的年代情鬱結,那一代人中不是中,英不是英,左又不是,右也不是,剩低一個所謂『香港人』呢個身分,但係好單薄,亦無能量,你估依家時勢咩。」乜時勢呀?張翁。「依家香港膨脹,香港變了日心說的太陽,大家以為宇宙圍繞香港自由行……講番你伯父,由於現實生活失去身分認同感,於是找到充滿中華元素的武俠小說來填補空虛,進入武俠虛擬世界之內,你伯父會感到民族復興之興奮、正義打敗邪惡的希望,雖然係幻覺但快樂。」

  中美建交之後,中國無需要小說創作,實際上也能取得尊嚴,不過,這並非一帆風順,我記得過了幾年,內地忽然又起風雲,伯父有一日同我講︰「你這一代可能重複我這一代,又係見到周圍立立亂。」好彩,我比伯父幸運,自從鄉下畢業之後,中國進入軌道,所以我無沉迷武俠小說,偶然幻想自己係有幾個老婆之韋小寶而已,與此同時,慶幸人在中環多年,平平庸庸,談不上笑傲江湖,但好在個人世界沒有太多恩怨是非。

  伯父中秋走了,曾經日夕與他為伴的宗師亦剛離開,我的記憶猶如被撕去一角。心有不捨,還得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