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工作關係,他相隔二十載再次回到這片出生地生活,心情百感交集,既緊張又興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受,往復交纏。自從小學時舉家移民到西方國家,他不時回來旅行,大學畢業後,甚至跟同樣移民了的好友,在這裏住上兩個月,雖然大家都說這個城市節奏急速,但他總能適應過來,他覺得,自己畢竟是吃這兒的水土長大,「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這是兩人的同感。無論身處何方、住在多遠的地方,只是這一點,他便隱隱抓到自己跟這裏的微妙連繫。 

  「怎麼了,你離開了這裏那麼久,還沒適應這兒的生活吧?」外國人上司在午飯時問他,席間同事都抬起頭來,期待他的答案,他尷尬地說:「還好,還好。」這家公司的外國職員本來就很多,曾留洋海外的本地人、好像他那樣已移居外地的半個外國人,也不算少,茶餘飯後,離不開適應、文化差異之類的話題,他的「過客」心態又再浮現──在本地人眼中是異鄉人,在外國人眼中是本地人,他活到這種年紀,這些事情早已懂得面對。

  「我告訴你,這幾年間這個城市變化了不少。」餐桌上唯一「正宗」本地人、不曾在外地生活過的Mary,小聲在他耳邊說,好像要暗地裏告訴他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其實只要「轉Channel」,講他們的廣東話,席間佔了大半的同事,都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但英語才是這家公司不明文的指定語言,大夥兒吃飯時,也不願意打破這隱形規則。

  他點點頭,「我在外地有看報章,知道這兒的社會氣氛、政治氣氛,改變了不少。」他是那種政治冷感的人,他當然有喜好和傾向,在外國的總統選舉,他也有盡公民責任投票,但老實說,誰掌政誰管治,他從來都沒有多大感覺,畢竟政治就有陰暗的一面,你說這一方不好,也不代表另一方就絕對正義。「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Mary微笑着,笑中竟帶點「走着瞧」的意味。

  公司安排他住在小時候曾經生活過的地區。說實話,這兒的店鋪、城市環境,的確變了很多,但這些從來都不讓他困擾,最困擾的,居然是對他從來都不是問題的語言。他總是聽不明白茶餐廳夥計、便利店職員的說話,他知道他們許多都是新移民,說話帶點鄉音是無可厚非,但或許是在外國待得久了,他已不能完全通達廣東話,遇上口音,他聽得懂的可能只得五成。

  相對而言,他雖然能夠講流利母語,但無論語彙抑或句式運用,都不太能追上時代,莫說對象是新移民,就連在這裏土生土長的人,有時候都不太明白他在說甚麼。「哈哈哈,先生你說話真好笑,是從外國回來的嗎?」的士司機跟他聊了一下,立即被他的奇怪用語逗得哭笑不得,讓他好不尷尬。另外,不知是這個城市講廣東話的人少了,抑或講外語的人多了,他經常在車廂上聽到一車普通話,他懷疑,外國唐人街可能比這個城市某些地方更多人講廣東話。「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他終於明白Mary在說甚麼。唯獨是語言變化,叫他不能接受,他才知道,這兒甚麼對自己最重要。

  「你是認真的嗎?」當他向Mary提出要請她補習廣東話的時候,她驚異不已,「你的廣東話講得很好啊,明明就跟本地人沒有分別。」他分享了他這個月來的遭遇。「你是認真的嗎?」Mary再一次問了相同的問題。「其實只要跟我講多些廣東話已經足夠了。」他生怕嚇壞她。「我是說,在許多人覺得廣東話甚至已不合時宜的時候,你真的覺得有需要重新學習?」Mary認真地問,他不假思索地點頭。

  「我的家人已經移居別處,我從前居住的大廈已經拆掉,我在這裏沒有朋友,母語就是我在這裏唯一最寶貴的連繫。」同事聽見了公司裏甚少聽見的廣東話對話,紛紛回過頭來,以奇怪目光看着兩人,他們吐吐舌,一起大笑。

  Mary還是答應了他這個古怪要求。雖說如此,Mary才沒有派他講義,上堂授課,兩人只是私底下以廣東話交談,約看港產片、到處去吃最地道的食物,Mary也會教他潮語,他對廣東話的熱情重新燃燒起來。「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事實上Mary在求學時期中文成績一直都很優秀,也曾到中學任職中文教師,這次他遇上好老師了。而在旁人眼中,他們的交往,跟拍拖無異,「你們在談戀愛吧?」外國人上司忍不住問。「我是跟廣東話談戀愛,不,是重新談戀愛。」他不知道上司是否明白他在說甚麼。

  在這個變化迅速的城市,三年,一晃眼就過去,他在這裏的任期已屆,離別前夕,他跟Mary好好吃了一餐餞別飯,感謝她在這段日子的教導和陪伴。「回去後,我決定在公餘時間教授廣東話,反正那兒有太多廣東人。」她睜大眼睛:「你認真的嗎?」他點點頭。然後她一直在笑,直至笑出眼淚來,他見狀連忙問候,她輕聲說:「好呀,一定要好好的教,如果有一天,我在這裏都聽不見廣東話,就輪到我做異鄉人,來你的國度、你的家,看看我的徒孫,怎樣青出於藍!」可惜他想不到該怎樣安慰,「才不要那麼說,這兒還有你。」

  他們多麼想讓此刻凝固起來,卻別過頭,目光穿透窗外,只見那條高速公路上的汽車在高速奔馳。(完)

  文:黃子翔,報館文化編輯,偶爾寫小說,愛用手機應用程式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