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辰安,從事創作二十年,開拓城市感覺派文風,與讀者一起懷舊,穿越香港時空找尋生活新旨情。)

  一剎那間,香港已經渾然不同,因為我們已經進入高鐵新紀元,不過,也不是盡如人願,例如是我。

  我部門有一個市務推廣的職位,今年預算批出之後,大家想過還神,祈望今後的工作量得以減輕。然而,事與願違,請了半年,見過三十位未來棟梁、明日精英,都沒有緣份請得過來,直至上月,終於有位年輕人垂青敝公司,屈就當我們團隊成員。可是就在廣深港高鐵終於通車這個大喜日子,傳來這位叫阿Jack的新同事WhatsApp,言明要放多一日中秋連假,同時月底就告辭了。

  「又乜事呀,後生仔唔通想放假旅行?」你一言,她一語︰「去日本?」我沒好氣,狠狠回應一句︰「中國遊唔得嘅,係要去日本?高鐵開通,內地旅行線多咗幾百條,阿Jack玩晒嘅話,恐怕要到二〇四七年先至搵工,所以辭工返屋企執背囊。各位,由今日起至新年,大家每個禮拜放一日年假,無長假可放。」其實我絕不鼓勵那幾位中年女同事,成日死湊爛拼的駁埋幾日假去日本「閃遊」,阿Jack辭工,是最好藉口封殺這種LaLa Travel(又名「嗱嗱臨短線遊」)。

  正當大家交頭接耳,繼續不知所措之際,突然見到阿Jack站在Partition後面,莫非他回心轉意……「辰哥,唔好意思,我特登返嚟帶幾盒『散水餅』畀大家分享,陣間我行去碼頭過澳門玩。」哥仔,我年紀唔細,但係第一次見過如此特別之「散水餅」,我無睇錯吓哇,呢幾盒係不同餅家之月餅,嘩,仲有盒「五仁月」!喂,哥仔,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好噃。

  「辰哥,各位同事,明日中秋,食得唔好嘥。」係,你有道理,舊年有一百八十幾萬月餅食唔晒。「吓,辰哥,呢幾盒係咪舊年㗎?」中年女同事甲失聲尖叫。「你問阿Jack,唔係問我,不過,就算係前年都好啦,都係人家一番心事。」阿Jack摸摸自己個頭,好認真答︰「我都唔知,要問阿媽,我喺屋企攞返嚟。」

  好了,月餅就不要多談,我好想知哥仔何以返工幾個禮拜就拜拜,是否我們這個部門工作無挑戰,還是所有女同事跟你有年齡代溝?「辰哥,並非因為你,而係有一日我喺Tea Pantry聽到大老闆個秘書講,高鐵開通,公司要加開內地業務,返廣州四十五分鐘,一日來回幾次都得,慳番好多食宿費。」So,又關你乜事?「辰哥,我做Marketing,走走糴糴,以後容乜易要成日乘搭高鐵往返,咪搞。」後生仔怕坐高鐵?明嘞,我亦無去打爛沙盆問到篤。「喂,究竟點解,講啲唔講啲。」這位中年女同事乙真係好鬼煩。我細細聲話︰「高鐵首日通車有兩批人,有撐場,有踩場,好似比較多後生仔女唔Like條高鐵咁噃。」仲未明?唉,不如把話題一轉,緩和一下氣氛。我清清喉嚨,看着手機朗誦一段散文︰「當時年少,我曾在夜裏踏着軌旁的碎石,鞋聲軋軋地走回家去,有時索性走在軌道上,把枕木踩成一把平放的長梯。」

  「辰哥,原來你咁浪漫,唔係,原來你年紀咁大,九廣鐵路之枕木路軌你都行過。」中年女同事丙,我好似跟你同年,你咪扮嘢,與此同時,你亦表錯情。「並非我浪漫,浪漫的是那位在香港教書十二年,曾經住在九廣鐵路旁教員宿舍之詩人余光中,不過他年少時行路軌是行台北的路軌。」我之所以朗誦這篇著名散文《記憶像鐵軌一樣長》,是因為我年少時坐的柴油火車,帶給我很多人生回憶,可是這條我曾經熟悉的鐵路,在我毫無思想準備下,變成電氣化鐵路,再忽然變成快過日本之高鐵。

  余光中好似最明白我的心,他在文章後段有以下描寫︰「香港的火車電氣化之後,大家坐在冷靜如冰箱的車廂裏,忽然又懷起古來,隱隱覺得從前的黑頭老火車,曳着煤煙而且重重歎氣的那種,古拙剛愎之中仍不失可親的味道。在從前那種車上,總有小販穿梭於過道,叫賣齋食與『鳳爪』,更少不了的是報販。」

  我望住阿Jack說︰「當年火車有位阿伯每日提着藤籃,賣他的Homemade滷味。雞腎、雞腳、豬腸是否好味我從不考究,但我永遠忘不了阿伯那『重口味』的黃色芥辣、藍色甜醬。」一時之間鴉雀無聲,而我有點慷慨激昂,因為我憤怒了。「辰哥,你搞乜鬼?」我再拿起手機大聲讀出這一段由大詩人替我發聲的文字︰「……而電氣化後的明淨車廂裏,從前那些汗氣、土氣的乘客,似乎一下子都不見了,小販子們也絕迹於月台。我深深懷念那個摩肩抵肘的時代。站在今日畫了黃線的整潔月台上,總覺得少了一點甚麼,直到記起了從前那一聲汽笛長嘯。」

  你大概明白我原來是一位比「反高鐵」更進步的「反電氣化」青年。阿Jack好似跟我有點共鳴,他帶着同情的口吻說︰「辰哥,我明白你心情,當年何解要換上有冷氣,又密封式的車廂,而犧牲香港這麼有特色的鄉土人情呢?真係慘過『山竹』吹爛百年樹木,幾代人的回憶都沒有了。」我順勢搭句嘴︰「我都未夠你班後生仔積極,識得行出嚟搞抗議,仲要搞足幾年咁有魄力。」阿Jack又摸摸自己個頭︰「辰哥,我邊有咁得閒去抗議。」你唔係「反高鐵」又為乜事聽見老闆趁高鐵開通,增加內地業務而要辭職呢?

  「各位,差不多夠鐘開船,我要走啦,Sayonara。」他回頭對我說︰「辰哥,其實我由細到大都怕暈車浪,一日上落幾次,你估我係超人定係鐵人?加人工都係咁話啦。」咦,你有無呃我呀,坐船去澳門你就得,唔怕暈船浪?其實我未講大詩人這篇散文之重在於這句︰「初來的時候,幾乎每次聽見車過,都不禁要想起鐵軌另一頭的那一片土地,簡直像十指連心。」內地是母親——余光中如是說——他見到的鐵路跟香港人很不一樣,鐵路是有情的,哪怕是有點漏水、造價有點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