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作者是歷史學家,任教於香港浸會大學,我看過他的《孤獨前哨:太平洋戰爭中的香港戰役》,今次從另一個角度看香港的軍事歷史。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原文是「Old soldiers never die, they just fade away」。這是美國五星上將、二戰英雄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在國會作告別演說的講題。曾經不可一世的將軍因韓戰失利而被解職,其心中感受大家可以明瞭,這句名句見於《老兵不死──香港華籍英兵(1857-1997)》首頁,道盡了「士兵命運」的跌宕與無奈。我親身聽過一位老兵的故事,他正是華籍英兵。

  我初踏足社會的時候,一位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是我的上司兼導師,他對公司管理層的作風有點不滿,閒談時流露少許有志難伸。他告訴我們,曾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當過兵,稱自己為「水雷炮」,一個好像混號的奇怪名稱,其實這是香港殖民時代年輕人的一條出路,除了收入穩定,進入英國人的地方工作,更可以磨練一下英語。我的上司英語不錯,比起一般大學生還要流利,所以他沒有大學學位也能當上經理。不過,那些年的俗語「好仔唔當兵」影響香港人對於當兵的、當警察的看法,不稱在軍艦服役的華籍英兵為「水雷炮兵」,直呼為「水雷炮」似乎就是有點看不起人家。我這位上司勤奮好學、做事認真,可是未有受到社會百分百認同,憑他的工作成績和熱誠,在公司多年仍攀不上「精英」的行列,這種心情令他放不開對「水雷炮」的芥蒂,於是拿來自嘲。

  作者在書中介紹,英國軍方於1891年正式招募華人到香港的「水雷炮兵連」,但華人地位次於印度人,可幸他們很爭氣。1900年一份英文報章如此形容華籍水雷炮兵︰「如果由正直、誠實、有為的領袖率領,有充足的裝備,以及完整的組織,他們(華人)將可成為世界上最好的軍隊……在香港,現時有一隊優秀的水雷炮兵支援守軍。」當時的英國軍官對華人水雷炮兵很滿意,他們在演習時表現出專業技術和良好的體能。

  我的上司有一天跟我們告別,他認為人生已過了一半,可是在公司未進一步受重用,不如考慮轉行當金融經紀,在送別宴上談到他的軍旅生涯。原來當軍艦的華籍英兵,他沒有太多時間去操作魚雷炮,反而是悶在船艙的洗衣房工作,最緊張的一次是他的軍艦駛入阿丁灣,事關這個石油運輸必經之地出現了軍事危機,英國軍方決意介入。「當時的軍官下命所有士兵準備上甲板,每一個人都佩備了衝鋒槍。」由於年紀尚輕,他沒有怕,甚至有走出去「見見世面」的衝動,好在軍艦駛進港口時,危機已經解除,大家上岸之後還可以去飲啤酒。

  生於太平洋戰爭年代的華籍英兵可沒有那麼幸運,日軍侵佔香港期間,很多華籍英兵英勇戰死,最令人動容的一幕出現於1941年12月18日,經過五天的炮轟和空襲之後,日軍強行從三路登陸港島,鯉魚門要塞失手,旁邊的西灣高射炮台有多名華人炮兵駐守受到包圍,日軍佯稱讓他們投降,可是當他們步出陣地時,就全部為日軍以刺刀屠殺,兩名倖存的華籍士兵在戰後成為頂證日軍暴行的證人。

  在英國手下當過兵的,不限於正規作戰隊伍,日佔時期,英軍招募華人當特工,其中「英軍服務團」由香港大學教授賴廉士指揮,在敵後進行偵察和營救戰俘的任務。這個團隊的華人與水雷炮兵不同,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上層入士,大部分是香港大學學生,可是日軍的監視嚴密,加上社會龍蛇混雜,不少人當漢奸出賣團隊,以至很多年輕英才死在日軍手裏。

  華籍英兵在回歸之後已成絕響,香港人亦再沒有在香港當兵的機會,因為我們的防務由國家擔當。我曾經問當過兵的上司︰「如果當年你有份上軍艦,還要駛到去福克蘭群島,你會怎樣?」他聳聳肩笑說︰「我想水雷炮沒有作用的,因為英、阿雙方都用飛彈互轟,我可能仍在封閉的船艙內等候任務,Touch Wood講一句,一個飛彈打到正,恐怕驚都未來得及,我已隨軍艦沉入海底。」當兵真的是「唔驚得咁多」,生逢亂世無話可說,盼望香港人感恩,珍惜我們得來不易的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