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字花》創刊編輯,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著有詩集及散文集數本。

  中文科是每個中學生的必修科,也是香港作為中文主導的社會,維繫社群共同基礎的關鍵。語言是社群的基礎,文學作品也就是身分認同的共同點。然而,今日中文科時常被稱為「死亡之卷」,事因在DSE改制後,多年均只有約百分之五十上下的考生考獲「3」以上的大學入學門檻,換言之中文科可以令近半考生大學夢碎。甚至,在網上看到許多學生抱怨、仇視中文科,嚷着希望中文科不再設為必修。也就是說,中文科變得比以前更關鍵,但卻更討人厭。為甚麼會這樣?

  筆者本身是中文系出身,近年一直從事與文學有關的工作,並在大專學院裏任教與中文閱讀相關之科目,也到中學作文學相關之演講及教寫作班,對於中文教育自然十分關心。二〇一〇年以後,筆者真的感覺到,中學生整體對於中文的態度改變了:學生擔心中文科,大量的補習,但卻對中文本身興趣缺缺。這些都是遺害極深的影響,會摧毁一代人對於中文的印象,實在不能掉以輕心。日前在我有份主持的港台文學清談電視節目《文學放得開》上,就與中學中文科主任、大學生及古文學愛好者一起討論了這個問題,頗有得着,願與大家分享。

  對於中文科變得不可愛,一般人的解釋會說是,香港的閱讀風氣改變使然,但行內人卻會看深一層,看到中文科學制改變所造成的影響。不少青年人向我表示,現在考中文科最重要是「捉題」,換言之揣摩題旨成為考試的最大關鍵。同時,題旨的要求也變得十分難以捉摸,我記得近二十年前的中文科評卷指引,作文科的指引是十分簡單的,但現在,「題旨」的分析變得十分仔細。比如二〇一四年的「必要的沉默」,老師指出一定要講到「必要」,如果寫成「自然的沉默」,就會離題——可是「必要」與「自然」之間的分界,真的那麼清晰嗎?兼而,如果評卷真的指定了須以家庭或朋友之間的處境來表達「沉默何以必要」,則單看題旨實難猜到——我完全可以想像,可能有個讀了很多文學與哲學書的考生,描寫面對大自然美景而想到「天何言哉」,這種自然而然的沉默,就會被當成離題——但它在一般創作的語境裏是多麼合理啊。

  題旨難捉摸,考生無法理解自己的成績為何差,不易被說服,則導致大量補習。在補習的析題與操練中,一切都指向揣摩出題者心理,結構、論據與例證鋪陳、引用典故,均是十分功利的。確實,二〇一〇年以前學生的學習興趣和動機,我作為導師可以通過趣味包裝而引起,但現在,「有助考試」,似乎成為引學生讀書的唯一方法。作文卷佔比重,本為提升中文科對創意的重視,但與揣摩題旨加起來,則反而變成一個超級功利的怪胎。

  節目引來討論,有位老師舉例:試題提及「我終於解開了心結」,何謂「心結」、如何「解開」、怎樣才算「終於」,他都要一一教學生對應,但「解開心結」以一般考生的年齡經歷本難明白,於是最後還是會變成生吞活剝的搬弄。老師甚至表示,不要再讓作文佔比例這麼重了,我的建議則是,不要讓題旨這麼複雜難捉摸了。看到中文卷作文題目終於不再上報章頭條,我是鬆一口氣的。

  以前談中文,一些課文如《岳飛之少年時代》、朱自清《背影》、魯迅《一件小事》、諸葛亮《出師表》、徐志摩《再別康橋》等等,就算不常讀文學的人,也會琅琅上口,談起來有共同話題,近年卻不多見學子們能就此搭上話,這是因為取消範文之故。以前中學的二十六篇課文問題考卷,佔考生成績一半,因為常說中文科太重背誦是填鴨教育,取消範文之後,代之以說話、聆聽及綜合寫作、校本評核等技術考題,導致課堂時間多花在技術操練,沒有時間讓學生好好理解課文,學生本身的動機也減低。近年又增加十二篇古文範文,但只佔總成績的百分之六,影響輕微,希望可以再慢慢調升增加。

  技術卷完全是職業導向的,它改變了「中文好」的定義——以前,中文好的意思就是你閱讀能力高(有速度、可以分析)、寫作能力好(詞彙多、能夠表達思想感情),但現在則加入聆聽與說話能力,這其實是學外語的標準,換言之是把中文科變成英文科,結果是導致我現在發現許多中文成績好的學生,其實閱讀能力和寫作能力都不算好,即是語文水平馬馬虎虎。中文科作為社會母語的科目,它其實必須讓人從中有靈性得着、人格啟發,而不能只是作為職業操作能力來給僱主一眼就決定這個人值多少錢。人不能變成單向度的人,這是道德和哲學的問題。我懷疑,是不是因為殖民地思維中把本土人只看成搵錢工具的思維在作祟。

  以我個人認知,現時有權力訂立中文科教育制度的人,都願意聆聽改善。讓我們回想初衷,最早到底是怎樣愛上中文科的?多是因為讀到喜歡的課文,以及可以用創作來表達自己,所以愛上。中文科起碼要保護這兩個重點,否則我們會變成一個恨自己語言的社會。沒有人會因為考卷和口試而愛上中文。

  我甚至懷疑,中文科的學制應該要簡化,讓老師和學生都有喘息空間,那麼至少不會太恨中文科。以前讀書時也有同學中文科成績不好,但中文科平時有閱讀課可以睡覺,考試時又不算太多東西要溫習,壓力不算重,是以也沒有太多人恨中文科。希望可以勿忘初衷。